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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与女友的丝袜控制】(ai润色)——从富二代到妓院头牌(6

第一文学城 2026-01-07 03:07 出处:网络 作者:嫒妮薇娅编辑:@ybx8
原作者:嫒妮薇娅(丝袜子小白) 2025年12月10日 发表于SIS001 非本站首发 首发:堕落方舟 首发ID:丝袜子小白
原作者:嫒妮薇娅(丝袜子小白)
2025年12月10日 发表于SIS001
非本站首发
首发:堕落方舟 首发ID:丝袜子小白
字数:58541

             第六章 欲望的镜子

  夜雾笼罩着「迷途」酒吧的霓虹招牌,林晚坐在吧台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
威士忌已经续了第三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
光斑。

  他需要逃离那栋房子,哪怕只有几小时。需要忘记苏曼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
睛,忘记陈老师那些温柔而致命的课程,忘记自己越来越陌生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李薇薇。

  她坐在酒吧另一端的卡座,独自一人。黑色吊带裙,渔网袜裹着修长的腿,
红色高跟鞋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点燃烧的火。她侧着脸抽烟,烟雾从涂着暗红唇膏
的嘴角缓缓溢出——那种漫不经心的妖艳,那种掌控场域的姿态,让林晚瞬间想
起另一个人。

  苏曼。

  但李薇薇更年轻,更「安全」。她不是继母,不是掌控者,只是一个在酒吧
邂逅的、可能对他感兴趣的陌生女人。

  林晚看着她将烟摁灭,起身走向洗手间。经过吧台时,她挎包上的金属链不
小心勾住了他的袖口。

  「抱歉。」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柔软,带着刻意训练过的甜腻。

  林晚抬头,看见她俯身时吊带裙领口下的风光,还有她腿上渔网袜细密的网
格。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针,走
起路来会有清脆的声响,就像苏曼在家里的脚步声。

  李薇薇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视线扫过他手腕上的表,扫过他放在吧台上的跑
车钥匙,然后停在他脸上。她笑了,那种评估猎物价值的笑容。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她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请我喝一杯?」

  凌晨两点,城中最贵的酒店顶层套房。

  李薇薇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一片璀璨。她已褪去吊带裙,
只穿着那双黑色渔网袜和高跟鞋——这是林晚的要求。

  「你喜欢这样?」她回头看他,语气里没有羞涩,只有职业化的撩拨。

  林晚没有回答。他走近,单膝跪在地毯上,手掌贴上她被渔网袜包裹的小腿。
织物的触感粗糙而性感,网格下肌肤若隐若现。他低头,鼻尖贴近她的脚踝,深
深吸气。

  汗水、皮革、廉价香水,还有一丝丝属于年轻女性的体味。不是苏曼那种精
心调配的气息,更原始,更直接。

  「你真特别。」李薇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喘息。

  特别。这个词让林晚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对,他特别,他有怪癖,但那又
怎样?此刻他正掌控着一个酷似苏曼的女人,用她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男人—
—有欲望,有能力,有选择权。

  他将她推倒在床上,渔网袜在激烈动作中勾出细小的破洞。整个过程里,他
的嘴唇始终贴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像信徒亲吻圣物。

  结束后,李薇薇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客
人。」

  「客人?」林晚皱眉。

  「男朋友。」她立刻改口,声音甜得发腻,「我是说,男朋友。」

  林晚知道她在撒谎,但不在乎。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交易——明码标价,各取
所需。他付钱,她提供幻觉:他还是个有男性魅力的正常人,还能吸引漂亮女人,
还能掌控一段关系。

  哪怕这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之上。

  关系就这样维持下来。每周二四六晚上,林晚会去李薇薇的公寓。她总是穿
着他指定的丝袜款式——黑的、灰的、带蕾丝边的、渔网的。他会给她钱,很多
钱,多到她从不问为什么一个十六岁少年有这么多现金,多到她愿意忍受他那些
「特别要求」。

  「今天穿这双。」第三次见面时,林晚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肉色短
丝袜,「穿三天,别洗,周四给我。」

  李薇薇接过袋子,笑容有点僵:「三天?会臭的。」

  「就要这样。」林晚盯着她,「额外加五千。」

  她眼睛亮了一下:「成交。」

  林晚知道自己在玩火。他在刻意复刻与苏曼的那种扭曲联结——通过气味,
通过私密物品,通过一种不可言说的控制与被控制。但李薇薇是安全的替代品,
因为她要的只是钱,而不是像苏曼那样,想要重塑他的全部。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六次约会时,问题第一次出现。

  那天李薇薇穿了双灰色长筒袜,膝盖处有轻微的起球——是她穿了两天的成
果。林晚像往常一样埋首在她腿间,深深呼吸那种混合着汗液和织物的气息。但
这一次,身体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迅速响应。

  他皱眉,加重了动作,几乎将整张脸埋进袜子布料里。气味涌入鼻腔,熟悉
的配方,熟悉的刺激,但身体的反应却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

  「怎么了?」李薇薇小声问。

  「没事。」林晚声音发紧。他闭上眼,拼命想象——想象这是苏曼的袜子,
想象那双包裹着成熟女性小腿的丝袜,想象那种混合着权力与危险的诱惑。

  终于,身体有了微弱反应。他抓紧时间完成该做的事,整个过程匆忙而机械。
结束后,他瘫在一边,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细小纹路。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李薇薇侧身看他,「脸色不太好。」

  林晚没说话。他当然累,白天要应付苏曼和陈老师那些改造课程,晚上要维
持这段虚假关系,深夜还要整理调查线索。但这不是借口。以前再累,只要闻到
她袜子上那种气味,他就能兴奋起来。

  现在却需要更久,更用力。

  「下次,」他听见自己说,「穿更旧一点的。穿一周,别洗。」

  李薇薇沉默了几秒:「好。」

  裂痕在第八周彻底撕开。

  那天林晚提前结束了与调查员的会面,顺路去李薇薇公寓想给她「惊喜」—
—其实是想检查她是否真的按要求穿着那双他指定的黑色丝袜满街走。

  他在楼下撞见了那一幕。

  李薇薇正和一个高大男人拥吻。男人穿着紧身运动背心,手臂肌肉贲张,一
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拎着她的红色高跟鞋——她赤着脚,丝袜包裹的脚趾踩在
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晚僵在拐角的阴影里。他看见李薇薇仰头大笑,那种放松而投入的笑,是
和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捶了他胸口一下,然
后两人一起走进公寓楼。

  林晚退到街对面的车上,熄了火,在黑暗中等待。

  三小时。他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窗帘上偶尔晃过的人影。他想象着里
面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强壮的男人,那个他付钱要求穿特定袜子的女人,那双
此刻可能正被粗暴对待的丝袜。

  愤怒像硫酸一样烧灼着他的胃。但奇怪的是,在这愤怒之下,还有另一种感
觉在蠕动——一种扭曲的、可耻的兴奋。

  车窗起雾了,他用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圈。想起李薇薇腿上的丝袜,想
起苏曼的高跟鞋,想起自己越来越无力的身体,想起此刻某个陌生男人可能正撕
破那双他精心挑选的袜子。

  裤裆处传来久违的紧绷感。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身体的反应,愣住了。被背叛的场面,想象的破坏,他的
无能与他人的强悍对比——这些本该让他痛苦的东西,竟然唤起了他。

  他猛地发动车子,驶离那条街。后视镜里,李薇薇的公寓窗口还亮着暖黄的
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林晚没有揭穿。第二天晚上,他照常去了李薇薇的公寓。

  她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见到他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很快被职业化的甜笑取代:「这么晚还来?」

  「想你了。」林晚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走进屋,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烟味——不是她常抽的女士香烟,是
更呛的男士烟。沙发上有一条不属于她的运动发带。浴室垃圾桶里,有用过的安
全套包装。

  李薇薇跟在他身后,显然在观察他的反应。

  「今天穿什么了?」林晚在沙发上坐下,像往常一样问。

  「啊,忘了换。」她慌忙说,「我现在去穿那双你指定的——」

  「不用。」林晚打断她,「就穿着你脚上这双。」

  她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短棉袜,白色的,边缘有点松垮,看起来穿了至少两天。

  「过来。」林晚说。

  李薇薇迟疑地走近。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到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很亲密,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他在兴奋,就因为她脚上这双普通的、可能被另一
个男人碰过的袜子。

  「告诉我,」林晚贴着她耳边轻声说,「今天都去哪了?」

  「就……逛街,看电影。」她声音有点抖。

  「一个人?」

  「嗯。」

  林晚的手指探进她袜子边缘,抚摸她脚踝的皮肤:「这双袜子,穿了几天了?」

  「两、两天。」

  「穿着它做了什么?」

  李薇薇的身体僵硬了。她终于意识到,林晚可能知道了什么。

  「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逛街,喝咖啡,见了朋友。」她小心地挑选词汇。

  「哪个朋友?」林晚的手继续向上,袜口被拉得更低,「男的?女的?」

  沉默。李薇薇的呼吸变得急促。

  林晚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没关系。穿着它去做什么都可以。
但记住,」他松开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茶几上,「下次见我时,要穿
着它。穿着你和别人约会时的袜子,来见我。」

  李薇薇盯着那叠钱,又看向他的脸。她在权衡,在计算——这个年轻的金主
显然有特殊癖好,但给钱大方,也不干涉她其他私生活。比起那些要求专一还要
控制她全部时间的男人,林晚这种「病态但大方」的要求,似乎更划算。

  「好。」她最终说,拿起钱,「下次我会记得。」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发现:

  「她不是苏曼。她廉价,她敷衍,她为钱出卖一切。但她腿上的袜子,她脚
上的气味,她被别人碰过又来到我面前的姿态——这些让我兴奋,甚至超过了她
本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李薇薇从来不是苏曼的替代品,而是他欲望的实验场。他通过她,
安全地探索那些对继母无法直面的渴望——对被掌控的恐惧与期待,对强势女性
气味的沉迷,甚至是对「被背叛」这一场景的病态兴奋。

  而最近身体反应的衰退,他也找到了自洽的解释:不是他不行了,而是他的
「口味」变重了。普通的气味不够,需要更强烈的刺激;单纯的女色不够,需要
更复杂的权力游戏。

  就像吸毒的人需要不断加大剂量。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调查员发来消息:「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明
天老地方见。」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明天也是李薇薇该交还那双「穿了一周」袜子
的日子。他同时约了真相和幻觉,一个在日光下,一个在夜色里。

  他走到浴室镜前,解开衬衫扣子。镜中身体的轮廓确实在变化——锁骨更明
显,腰线更柔和,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细腻光泽。但他把这些归因于陈老
师的护肤课程,归因于自己越来越女性化的生活方式。

  他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有少年人单薄但结实的肌肉,现在却柔软得像
从未经过锻炼。手指向下,停留在裤腰处——那个部位最近越来越安静,像进入
冬眠的动物。

  「没关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很快我就能知道真相了。」

  既指苏曼的真相,也指自己欲望的真相。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林晚关上灯,躺进黑暗里。他想起李薇薇公寓
楼下那个强壮的男人,想起他手中拎着的高跟鞋,想起那双被撕破的丝袜。

  在沉入睡眠前,他感到裤裆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可耻的悸动。

  第二天清晨,林晚在垃圾桶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李薇薇昨晚扔掉的药盒说明书——促排卵药。但药盒本身不见了,取而
代之的是一个避孕药的空板。

  林晚盯着那张说明书,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昨晚李薇薇敷衍的态度,想起她
身上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想起她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

  她不止一个男人。可能不止两个。

  而他付钱让她穿着丝袜去见他们,再穿着被他们碰过的袜子来见他。

  林晚弯腰捡起那张说明书,将它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硬硬的
小方块。然后他走到窗边,将它用力扔出窗外。

  纸方块在空中展开,飘摇着落入楼下的灌木丛。

  他转身,打开衣柜,看着里面越来越多的女式衬衫、丝质长裤、柔软的针织
开衫。这些都是苏曼和陈老师为他挑选的,每一件都在将他推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而他自己选的那条路——用李薇薇证明自己还是男人——现在看来,不过是
另一条通往扭曲的歧途。

  手机闹钟响了。九点整,该出发去见调查员,拿血液检测报告。

  林晚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人眼神复杂,既有少年人未褪尽的清澈,也有被过早催熟的沧桑;既
有对真相的渴望,也有对沉沦的恐惧。

  他拉开门,走进晨光里。

  身后,那栋房子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归来的巨兽。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晚靠在李薇薇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柔软的灰色织物。房间里的空
气凝滞浑浊,混合着廉价香薰蜡烛的甜腻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生理气息。他的太阳
穴突突跳动,胃部因过量酒精和剧烈情绪波动而阵阵抽搐。

  「怎么样?」李薇薇的声音从浴室传来,伴着哗啦水声,「我没骗你吧?这
种『新鲜出炉』的,比那些你藏着掖着的旧袜子刺激多了。」

  林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鼻尖再次贴近手中那双还带着体温的丝袜。织物
表面有种粘腻的触感,气味复杂得令人晕眩——汗液的咸涩、皮革高跟鞋的微腥、
还有一丝……属于陌生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体味。

  正是最后那种气味,让他在三小时前达到了久违的生理反应。

  「你从哪儿找的人?」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李薇薇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她在林晚对面坐下,跷起
腿,脚趾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红色甲油。

  「这你就别管了。」她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反正按你的要求,找的是
『足够有雄性气概』的类型。你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要最浓烈、最原始、最
……不加修饰的。」

  林晚闭上眼。是的,昨晚八点,当李薇薇发来那条「准备了最刺激的惊喜」
的短信时,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手机日历上那个刺眼的备注——「明日10:00,
停车场,取报告」——犹豫不决。

  报告。那份能告诉他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的血液检测报告。

  但李薇薇的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那个人只今晚有空。错过这次,以
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那个瞬间,林晚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陈老师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教导,苏曼
每天放在他手边的「营养补剂」,镜子里一天比一天陌生的身体……以及最近几
周,无论他如何尝试都像一潭死水的生理反应。

  「报告可以下午再拿。」他对自己说,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这种『治疗
机会』,错过了可能真的就……」

  他按下了发送键:「地址发我。」

  现在,凌晨两点,治疗结束了。效果短暂得残忍——那阵急风骤雨般的冲动
褪去后,身体重新陷入更深的死寂。而代价是,他在这里浪费了整整一夜,距离
与调查员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八小时。

  「我得走了。」林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李薇薇吐出一个烟圈:「急什么?天还没亮呢。」

  「明天上午有重要的事。」

  「比这个还重要?」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被他扔在地上的丝袜,「林晚,你
骗得了自己吗?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回『能力』,其他都是借口。」

  林晚没有反驳。他穿上外套,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茶几上——比平时
多三成,是李薇薇事先要求的「特殊服务费」。

  「下次……」他顿了顿,「还能安排吗?」

  李薇薇数着钱,头也不抬:「看心情。也看你的诚意。」

  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晚站在城西废弃货运停车场B 区。他几乎一夜未眠,眼
底布满血丝,但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一部分是因为即将拿到的报告可
能揭示真相,另一部分是因为昨夜那短暂而强烈的体验证明——他的身体还没有
完全背叛他,只是需要「正确的钥匙」。

  而李薇薇,似乎掌握了那把钥匙。

  十点整。停车场里除了生锈的集装箱和杂草,空无一人。

  林晚皱眉,再次核对手机里的地址信息:「B 区第三排,蓝色货车,车牌尾
号347.」

  他沿着第三排慢慢走,终于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发现了那辆蓝色货车。车还
在,但驾驶座的车窗完全碎裂,玻璃碴散落在座椅和地面上。

  林晚的心脏猛地下沉。

  他快步走近,透过破碎的车窗向内张望。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个牛皮纸文件
袋,封口处用红色蜡封着——正是调查员约定的标记。但文件袋旁边,座椅表面
有一滩已经凝固的暗褐色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溅射出细小的斑点。

  更让林晚窒息的是,驾驶座的安全带被割断了,金属扣垂落下来。地上有两
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车门一直延伸到几米外的泥地上,然后消失在集装箱的阴
影里。

  他颤抖着手拉开车门,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另一种……类似铜腥的气息扑面
而来。他抓起那个文件袋,蜡封已经破裂。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打印机
打着一行字:

  「若你读到这个,说明我没能赴约。数据已销毁,保护好自己。」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他疯狂地翻找车内,手套箱、座椅底下、遮阳板夹层—
—什么都没有。没有报告,没有U 盘,没有任何数据存储设备。

  他跌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触摸到那摊污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像
粗糙的漆皮。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加密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林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点
开,却发现是系统自动推送的通知:

  「您的好友『灰鸽』已于今日凌晨3 :17注销账号。所有聊天记录已按安全
协议自动清除。」

  凌晨三点十七分。

  正是他在李薇薇公寓里,沉浸于那双袜子带来的虚幻救赎时。

  林晚猛地推开车门,冲下车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
喉咙。他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撑地,看见自己颤抖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车窗玻璃的
碎碴。

  阳光刺眼,停车场空旷得像个巨大的坟墓。

  文件袋里的那张白纸被风吹出来,飘了几圈,落进一滩黑乎乎的油污里。纸
面上的字迹慢慢被浸染、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污渍。

  林晚盯着那张纸,想起调查员最后一次联络时说的话:「拿到报告后立刻离
开这个城市,哪怕只有几天。有些真相,需要距离才能看清。」

  他没有听。他选择了李薇薇和那双袜子。

  现在,真相和距离,一起消失了。

  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林晚慢慢站起来,拍掉膝
盖上的尘土。他把那张污损的纸捡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李薇薇的对话框。

  打字,删除,再打字。最后发送出去的消息只有七个字:

  「昨晚的袜子,还有吗?」

  三秒后,回复跳出来:「有啊。不过涨价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干涩得像枯
枝断裂。

  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这一刻,林晚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真相已经随着调查员一起消失,既然
身体只对那种扭曲的刺激有反应,既然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就不回头了。

  他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滩污渍。然后关上门,头也不回地
走出停车场。

  身后,蓝色货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墓碑。

  而前方,城市在烈日下蒸腾,像一个巨大的、永不满足的胃。

  三天后的傍晚,雨丝斜织成灰蒙蒙的帘幕。林晚站在李薇薇公寓楼下的便利
店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加密聊天软件的最后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那个自动注销的通知,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断崖。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但他知道
李薇薇在家。两小时前她发来消息:「东西留好了,价格涨了,条件也变了。」

  林晚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货架前徘徊,
最终买了一瓶冰水和一盒薄荷糖。收银台旁的小电视机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该男子于本月十五日凌晨失踪,最后一次出
现在城西货运区附近。如有见到车牌尾号347 的蓝色货车的市民……」

  林晚的手指僵在钱包上。屏幕里闪过模糊的监控截图,正是那辆蓝色货车,
时间戳显示:03:14.

  距离他到达停车场,不到一小时。

  「先生,一共八块五。」收银员重复道。

  林晚匆匆付了钱,抓起东西冲出便利店。雨变大了,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
湿头发和外套。走到公寓楼下时,他已经浑身湿透,但胸口却烧着一团扭曲的火。

  他按响了302 的门铃。

  门开了条缝,李薇薇穿着黑色吊带裙,妆容精致,像是要出门。她打量他一
眼,侧身让开:「来得正好,省得我下去找你。」

  公寓里弥漫着香水味。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叠放着衣物。
林晚注意到,行李箱边缘塞着几双包装还没拆的丝袜。

  「你要走?」他站在玄关问。

  「可能。」李薇薇走到沙发边坐下,跷起腿。她今天穿了双浅灰色的长筒袜,
袜口有精致的蕾丝边。「这要看你的表现了。」

  她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正是三天前那双灰色丝袜,袜尖
的污渍在塑料薄膜下显得格外刺眼。

  「东西在这儿。」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价格涨百分之五十。还有……」

  她停顿,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林晚面前。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任务清单(第一次)

         穿着指定女式长筒袜(由我方提供)

  前往以下任意公共场所:地铁末节车厢/ 深夜便利店/24 小时书店角落

  确保袜子在行走或坐下时,有至少一名陌生男性注意到

  用手机拍摄对方反应(不需露脸,只拍袜子与被注意的瞬间)

  将袜子归还,附现场照片

  林晚盯着那张纸,血液像瞬间冻结了:「这是什么?」

  「新的条件。」李薇薇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你总不能指望我一直免费提
供『治疗』吧?总得付出点什么。」

  「这是羞辱。」林晚的声音发紧。

  「是吗?」李薇薇吐出一个烟圈,「那你每次跪在地上闻这些袜子的时候,
算不算羞辱自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林晚的指尖嵌入掌心。

  「你可以拒绝。」李薇薇起身,走到行李箱边开始整理东西,「反正我也准
备换个城市了。之前攒的钱够我清静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我做这些?」林晚盯着她的背影。

  李薇薇转过身,靠在行李箱上,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林晚,你知道
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矛盾了。你既想要那些刺激,又不敢承认自己到底
是谁。你穿着女装在自己房间里照镜子,偷你继母的袜子,找我这样的女人模拟
你不敢直面的欲望……但你永远躲在暗处。」

  她走回茶几边,指尖点了点那张任务清单:「这个,是让你走到明处。哪怕
只是一小步。」

  「对你有什么好处?」

  「观察。」李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
在被逼到边界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是彻底崩溃,还是……」

  她没说下去,但林晚听懂了未尽之言:还是终于接受那个真实的、扭曲的自
己。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林晚看着茶几上那个密封袋,看着里面那双承载着他短
暂「康复」的袜子,看着那张打印纸上冰冷的条款。

  他的身体在渴望那种刺激——三天前的短暂复苏,像在沙漠里尝到一滴水,
现在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更多。

  而他的理智在尖叫着逃跑。

  「如果我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能保证还有
下一次?」

  李薇薇从手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透明的油状液体:「看到
这个了吗?汗液增强剂。专门用来在织物上制造『自然穿着痕迹』的。如果你表
现好,下次的袜子……可以定制气味。」

  她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飘出来,但很快,那气味变化了——变成
类似运动后汗水的酸涩感,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荷尔蒙气息。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仅仅是闻到这个,仅仅是想象那双袜子会被这种液体
浸泡,然后被他捧在手里、贴在脸上……

  「定制什么气味?」他问。

  李薇薇凑近,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气味,就有什么气味。陌生男人的,
你继母的,甚至……混合的。」

  最后的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最深的锁。

  林晚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停车场里那滩污渍,消失的报告,苏
曼每天放在他手边的补剂,镜子里越来越光滑的皮肤,李薇薇公寓里那个羞耻的
夜晚……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拿起了那张任务清单。

  「袜子呢?」他问,「你说会提供。」

  李薇薇的笑容扩大了。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纸盒,打开,里面是一
双纯黑色的长筒丝袜,包装还没拆,标签上印着法文。

  「顶级品牌,厚度刚好透肉。」她把袜子递给林晚,「明天晚上十点,地铁
二号线末班车。我要看到照片。」

  林晚接过袜子。织物在指尖凉滑得像蛇蜕。

  「还有这个。」李薇薇把那个密封袋也推过来,「预付的报酬。不过建议你
省着点用——下次什么时候有,取决于你的任务完成度。」

  林晚把两样东西塞进湿透的外套口袋。袜子很轻,但感觉沉得坠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李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建议你搭配短裤穿。坐下的时候,袜口露出来才明显。」

  林晚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索着下楼梯,手指一直攥着口袋里那
双崭新的丝袜。走到二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曼的消息:

  「这么晚还没回来?炖了燕窝,在厨房温着。记得吃。」

  林晚盯着屏幕,另一只手还按在装着丝袜的口袋上。一边是温补的燕窝和温
柔的关怀,一边是冰冷的丝袜和羞辱的任务。

  他靠在墙上,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空洞又绝望。

  然后他低头打字回复:

  「马上回。谢谢苏姨。」

  这次,他没有删掉「谢谢」两个字。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雨夜里,在接受了那样一份任务之后,苏曼那种程式化
的关怀,竟然显得如此珍贵。

  走到楼外时,雨已经小了。林晚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对
着光看了看里面那双污渍斑斑的袜子。

  明天晚上十点,地铁二号线末班车。

  他要穿着女式丝袜,故意让陌生男人看见。

  他要拍下对方的反应。

  然后带着那双袜子,回到这里,换取下一剂「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薇薇:

  「忘了说,任务期间要是被熟人撞见,算你倒霉。我不会承认认识你。」

  林晚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细雨里。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走到公交站,在
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双崭新的黑丝袜。

  包装拆开,织物滑出来,在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盯着这双袜子,想象明天晚上它们会裹在自己的腿上,想象陌生男人投来
的目光——是好奇?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想起李薇薇说的那句话:「你永远躲在暗处。」

  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走到明处,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也是某种解脱。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雨幕。林晚把袜子塞回口袋,站起身。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薇薇公寓的窗户。

  灯还亮着。

  像一个等待实验结果的观察者,冷静,耐心,不带一丝情感。

  林晚回到林家宅邸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雨彻底停了,庭院里的石板路在月
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他站在铸铁大门前,看着主楼二层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苏曼的书房。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玄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炖
煮后的微苦气息。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铺开
一小片温暖。

  「回来了?」苏曼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林晚抬头,看见她穿着丝质睡袍,倚在楼梯栏杆上。头发松散地披着,手里
端着白瓷茶杯。这个画面本该温馨,但林晚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脚上—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脚背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像玉。

  「嗯。」他低头换鞋,避开她的目光。

  苏曼慢慢走下楼梯。睡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她
在林晚面前停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怎么湿透了?没带伞?」

  「忘了。」林晚后退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苏曼收回手,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表情:「厨房
炖了燕窝,我去给你热。」

  「不用了,我不饿。」林晚说着,下意识地按了按外套口袋——那里装着李
薇薇给的袜子和任务清单。

  苏曼的视线在那个动作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微笑:「那至少把外套脱了,我
让佣人拿去烘干。」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湿外套。苏曼接过时,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口
袋位置。布料因为浸湿而紧贴,能隐约摸出里面方形的纸张轮廓和柔软的织物形
状。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还是喝
点热的吧,你脸色很不好。」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优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
想冲上去,把一切都告诉她——李薇薇,那些袜子,那个任务,还有消失的调查
员和报告。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五分钟后,他坐在餐厅的长桌前,面前摆着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苏曼
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等待孩子吃完宵夜的温柔母亲。

  「最近睡得不好?」她轻声问。

  林晚舀了一勺燕窝,甜腻的口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还行。」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苏曼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肩膀也绷得很紧。压力太大了?」

  她的手指开始按摩他的肩颈。力道适中,手法专业,每个按压点都精准地落
在紧绷的肌肉上。林晚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却背叛了他——那种被触碰的感觉,
那种被关怀的错觉,像温水一样渗透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陈老师说你的课程进展很快。」苏曼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但她担心你太急于求成,反而伤身。」

  林晚闭上眼睛。陈老师。那个教他如何变得更柔软、更顺从、更像「真实自
己」的女人。明天下午还有她的课,而明天晚上十点,他必须执行李薇薇的任务。

  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把他往同一个深渊里拉。

  「我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呻吟。

  「嘘。」苏曼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打圈,「不用解释。我都懂。」

  她的指尖带着某种凉意,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香气。林晚深吸一
口气,那香气钻进鼻腔,竟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安神精油。」苏曼的声音更柔了,「我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专门调配
给容易焦虑的人用。喜欢吗?」

  林晚想说「不喜欢」,想说「别碰我」,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
个含糊的音节:「嗯。」

  按摩持续了十分钟。结束时,林晚几乎要瘫在椅子上。不是放松,而是一种
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苏曼收回手,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
是深紫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液体。

  「这个给你。」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睡前滴两滴在枕头上,能帮助深度睡
眠。」

  林晚盯着那个瓶子。瓶身标签是手写的法文,他看不懂。

  「谢谢。」他说。

  苏曼绕回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像欣赏什么珍贵作品般看着他:「小晚,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父亲更像我。」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心脏。林晚猛地抬头。

  「别误会。」苏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是说,你们
都太容易把压力藏在心里。但他至少还会对我发脾气,而你……你连发脾气都不
会。」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林晚放在桌上的手背。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林晚的皮
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可以对我发脾气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可以问我为什么,可以
恨我,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

  蛊惑。这是最精妙的蛊惑。

  林晚感到喉咙发紧。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要相信她了——相信这个每天给
他炖补品、为他按摩、说可以接纳他一切的女人。

  但他外套口袋里那张任务清单,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意识。

  「我累了。」他站起来,燕窝只喝了两口,「想先睡了。」

  苏曼没有阻止。她只是仰头看着他,月光从餐厅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脸
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一刻,林晚忽然觉得,她美得像个精心雕琢的幻象,
一碰就会碎。

  「好。」她说,「记得用精油。」

  林晚拿起那个紫色小瓶,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二楼的走廊很长,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林晚回到自己房间,锁
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东西:紫色精油瓶、密封袋里的污渍袜子、崭新的黑丝
袜、任务清单。

  四样东西,摊在地毯上,像一副诡异的塔罗牌。

  他先拿起精油瓶,拧开瓶盖。浓烈的薰衣草香涌出来,但下面还藏着别的—
—某种甜腻的、让人昏沉的气息。他想起苏曼按摩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想起她
说的「安神」。

  是真的安神,还是另一种控制?

  林晚把瓶子盖好,扔到床头柜上。然后他拿起那双崭新的黑丝袜。包装已经
拆了,织物滑腻冰凉,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明天晚上十点,地铁二号线末班车。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
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他慢慢卷起裤腿,露出小腿。

  皮肤光滑得不像话,几乎看不见汗毛。这是最近几个月的变化之一,他归因
于陈老师推荐的护肤品和「健康饮食」。

  现在,他要在这双腿上,穿上女式丝袜。

  林晚蹲下身,拿起一只袜子。织物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深呼吸,然后开
始往脚上套。

  过程比他想象的困难。丝袜太薄了,指甲稍微一勾就会抽丝。他小心翼翼地
往上拉,看着那层薄薄的黑纱逐渐覆盖小腿、膝盖,最后停在大腿中部。

  镜子里,他的腿在黑丝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柔美。袜子很合身,仿
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第二只。同样的过程。

  穿好后,他站起来,面对镜子。深色长裤卷到膝盖以上,下面是一双被黑丝
包裹的腿。灯光下,能隐约看见皮肤的颜色和血管的淡青脉络。

  林晚盯着镜中的影像,心脏狂跳。

  羞耻。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在这羞耻之下,还有一种更黑
暗、更隐秘的东西在蠕动——一种扭曲的兴奋,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破罐
破摔。

  他想起李薇薇的话:「你永远躲在暗处。」

  现在,他站在明处了。哪怕只是在镜子前。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凝视。是李薇薇发来的消息:

  「明天任务提醒:十点整,地铁二号线往东终点站方向,末班车。建议在第
三节车厢,通常人少。记得拍清楚对方的反应,袜子要明显。任务完成前不要联
系我。」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然后低头看向自己腿上的黑丝。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最暗的一档,然后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下半身拍
了一张照片。角度很小心,只拍到卷起的裤腿和被丝袜包裹的小腿。

  照片里,那双腿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只要不看上半身,谁会
想到这是一个少年的腿?

  他把照片发给李薇薇,附言:「准备好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不错。期待你的表现。」

  林晚关掉手机,瘫坐在椅子上。腿上的丝袜开始发痒,织物紧贴皮肤的感觉
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穿,熟悉是因为……他太了解这种
触感了。

  从苏曼的袜子上了解到的。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的黑丝。织物细腻的纹理,紧绷的
包裹感,还有皮肤被覆盖后那种微妙的窒息感……

  裤裆处传来一阵微弱的、久违的悸动。

  林晚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反应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
实存在。

  因为穿了丝袜。

  因为他终于做了这件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混沌的大脑。也许李薇薇说得对,也许他需要的
就是这种极端的刺激,这种打破所有禁忌的越界行为。

  也许他根本不是病了,只是……

  门把手突然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晚浑身僵硬,盯着门。锁着,但外面有人在尝试开门。

  「小晚?」苏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柔得像羽毛,「你睡了吗?」

  林晚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低头看自己腿上的丝袜,看卷起的裤腿,看这
身荒唐的装扮。

  「快睡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听到你房间有声音。」苏曼说,「做噩梦了?」

  「没有。只是……在看书。」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曼说:「那晚安。记得用精油。」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瘫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盯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曼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如果她想进来,随时可以。

  刚才,她是真的打不开门,还是……只是在试探?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跳起来,冲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走廊里一
片死寂。

  几分钟后,他才慢慢走回床边,开始脱腿上的丝袜。织物离开皮肤时发出细
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告别仪式。

  脱下来的丝袜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他拿起那个紫色精油瓶,
盯着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滴了两滴在枕头上。

  薰衣草香混合着那种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林晚躺下,闭上眼睛,感觉大脑
像被裹进一层柔软的棉花里,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

  明天晚上十点,地铁车厢。陌生男人的视线。他腿上的黑丝。还有李薇薇等
待验收的、冰冷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窗外,月亮被云层完全遮蔽。苏曼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林晚房间的温湿度数据、噪音水平,以及——通过特殊传感
器捕捉到的、刚才那一小时内的异常生理波动曲线。

  她轻轻触摸屏幕上那个剧烈波动的峰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快了。」她轻声自语,像在安慰一个即将完成的杰作,「就快彻底属于我
了。」

  然后她关掉平板,走向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厚重的皮革相册。
她翻开,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页页详细的记录:

  日期。时间。给林晚的食物配方。加入的药物种类和剂量。他的身体反应数
据。心理评估分数。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阶段三即将完成。预计两个月内可实现:

             生理功能完全抑制

             心理依赖全面建立

             自我认知彻底重塑

            股权转让协议签署准备

  她合上相册,锁回抽屉。

  夜色深沉,整栋宅邸陷入沉睡。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少年卧室里,不均匀的呼
吸声和偶尔的梦呓,暗示着里面的人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而明天,那缠绕会变成更结实的绳索。

  晚上九点四十分,地铁二号线往东终点站方向。

  林晚站在站台末端,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深色长裤,黑色连帽衫,帽子
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斜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双手插在口袋里——右
手攥着手机,左手手心全是冷汗。

  站台广播响起:「开往东终点站的末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轨道深处传来呼啸的风声,接着是车头灯刺眼的白光。列车滑进站台,车门
打开。这趟末班车乘客稀少,林晚犹豫了一下,迈步走向第三节车厢。

  车厢里只有四个人:一个戴耳机睡觉的中年男人,一对低声说话的学生情侣,
还有一个穿西装、盯着手机屏幕的上班族。

  林晚选择了车厢中部靠边的座位。他坐下时,刻意把左腿往走道方向伸了伸
——深色裤腿下,那截被黑丝包裹的小腿在车厢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细腻的、
非自然的光泽。

  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帆布包放在腿上,遮住大腿部分,但膝盖以下完全暴
露。袜子是上午李薇薇指定的款式——透肉黑丝,厚度刚好能隐约看见皮肤颜色,
但又不会太夸张。

  列车启动,平稳加速。林晚低头假装看手机,实际用前置摄像头观察后方。
角度有限,他只能看到自己伸出的腿,和走道另一侧的空座位。

  第一站,没人上车。

  林晚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也许今晚就这么过去了?也许根本没人会注意?

  第二站,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运动服、背着健身包的男人走进车厢。他环顾
一圈,在林晚对面的空位坐下。

  林晚立刻绷紧了身体。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观察。运动服男人坐下后,
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半分钟后,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视线从手机屏
幕移开,落在地面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林晚伸出的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轨迹:从鞋面,到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以上被
帆布包遮住的部位。那目光停留了至少五秒钟,然后猛地移开。

  运动服男人咳嗽了一声,调整了坐姿,把脸转向窗外。但他的肢体语言出卖
了他——肩膀不自然地耸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某种尴尬或不适的表
现。

  林晚的手在口袋里颤抖。他必须拍照。李薇薇要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打开相机,将镜头微微下压。屏幕里,他的腿和
运动服男人的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他按下快门,连续三张。

  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运动服男人立刻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林晚。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林晚
看见对方眼里闪过的东西——先是疑惑,然后是某种辨认,接着是混杂着厌恶和
鄙夷的神情。

  男人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车厢另一头,在离林晚最远的位置重新坐下。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第一张,男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小腿上;第二
张,男人移开视线;第三张,男人起身离开。

  证据确凿。

  任务完成了一半。

  列车继续行驶。林晚缩回腿,把整个人蜷进座位角落。帆布包紧紧压在腿上,
试图掩盖那层薄薄的黑丝带来的所有触感——但织物紧贴皮肤的感觉,像无数根
细针在轻轻扎刺。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猎奇,甚至不是愤怒。那是
纯粹的排斥,像看到什么不该出现在公共场合的、令人不适的东西。

  而他就是那个东西。

  手机震动,李薇薇发来消息:「到哪了?有进展吗?」

  林晚盯着那句话,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他现在像个被遥控的实验鼠,
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表演规定的行为,然后向遥控者汇报。

  但他还是回复了:「拍了照片。第三站后下车。」

  「发我看看。」

  林晚选了第三张照片——男人起身离开的那张,发送过去。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不够明显。袜子拍得不够清楚。再等一站,找机会
补拍。」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咬紧牙关。他想把手机砸了,想冲出地铁,想回到那个安全的、至少表
面上安全的房间里。

  但列车已经驶入第三站。车门打开,那对学生情侣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下睡
觉的中年男人、远处的运动服男人,以及新上来的一个老人。

  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在林晚斜对面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闭目养神,
根本没注意周围。

  林晚看向车厢另一头的运动服男人。对方正戴着耳机看手机,刻意避免往这
个方向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列车即将进入第四站。

  李薇薇的消息又来了:「下一站必须补拍。否则任务失败。」

  失败。这两个字像魔咒。失败意味着没有下一双「定制袜子」,没有那种能
让他短暂「正常」的刺激,没有逃离这具日渐陌生身体的虚幻可能。

  林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做出了决定。

  列车减速,第四站的站台灯光滑过车窗。林晚站起身,走向车门方向。经过
老人身边时,他故意放慢脚步,然后假装脚下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右腿的裤腿往上缩了一截。原本只露出小腿的黑丝,现在露出
了膝盖以上三寸——袜口精致的蕾丝边暴露在灯光下。

  老人的视线本能地跟过来。他的眼睛瞪大了,睡意全无。那目光先是落在林
晚脸上——帽子下的半张脸苍白年轻,然后缓缓下移,停在裤腿和袜子的交界处。

  困惑。然后是辨认。再然后,是某种深层的、几乎带着怜悯的不适。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移开视线。

  林晚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冲出车厢,冲进站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出站口。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直到刷卡出站,走到深夜空旷的街道上,他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割过。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已经拉下来了,但那
截黑丝的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能感觉到织物每一寸的包裹,感觉到袜
口蕾丝边摩擦皮肤的微痒,感觉到刚才那两道目光留下的、无形的灼痕。

  手机震动。李薇薇:「照片发我。」

  林晚翻出刚才那一瞬间抓拍的照片——老人困惑的眼神,自己裤腿下露出的
袜口,所有细节清晰可见。

  他发送过去。

  漫长的三十秒后,回复来了:「合格。明天老时间,老地点。带上今天的袜
子。」

  任务完成。代价是,他刚刚在公共场合,主动向陌生人展示了最隐秘的部分。

  林晚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缓缓蹲下身。夜风吹过,他忽然开始干呕。胃里空
无一物,只有酸苦的液体涌上喉咙。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人的眼神。怜悯。那比厌恶更伤人。

  因为在怜悯里,有一种潜台词:这孩子病了,可怜。

  同一时间,林家宅邸。

  苏曼坐在书房监控屏幕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屏幕上分四个画面:林晚房
间、客厅、大门、走廊。但此刻,所有画面都空无一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出门了?」她问。

  电话那头是陈老师的声音:「跟丢了。他在地铁站里转了几圈,我的人跟不
上。」

  「最后出现在哪里?」

  「二号线往东方向。具体车厢不清楚,人太多。」

  苏曼沉默了几秒:「他最近很反常。」

  「青春期,加上那些药物的影响,情绪波动很正常。」陈老师说,「不过
……他最近是不是在接触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上周上课时,我在他包里看见一个小玻璃瓶,不是我的东西。里面是透明
的油状液体,气味很奇怪。」陈老师顿了顿,「我偷偷取样检测了,是汗液增强
剂,市面上不常见,通常是特殊癖好人群用来……」

  她没说完,但苏曼听懂了。

  书房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知道了。」苏曼说,「继续课程。另外,下周的实践测试提前到这周末。
我要尽快看到他的服从度评估。」

  挂断电话后,苏曼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庭院里的景观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
黄的光圈。

  她想起昨晚林晚房间里的异常生理波动数据,想起他口袋里那张纸的轮廓,
想起他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夜出。

  也许,她的作品正在被别的力量染指。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怒意,像精心打磨的宝石被不懂行的人用脏手
触摸。

  她走回书桌,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除了那本记录相册,还有一个小巧的
银色保险箱。她输入密码,箱门弹开。

  最上层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受益人是空白的。

  中层是几份公证书,包括林晚的身份证明、监护权文件。

  最下层,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深棕色的头发——是林晚小
时候的胎发,她在他第一次理发时悄悄留下的。

  苏曼拿起那个密封袋,对着灯光看。细软的头发在透明袋里微微蜷曲,像某
种脆弱的、已经逝去之物的标本。

  「快了。」她低声说,指尖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抚摸那些发丝,「妈妈很快就
让你彻底安全了。」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可怕。

  深夜十一点半,林晚回到李薇薇的公寓楼下。

  他没有上楼,而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给李薇薇发消息:「我到了。东西
怎么给你?」

  几分钟后,公寓楼的门开了。李薇薇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长风衣,手里拎
着一个小纸袋。她穿过街道,走到林晚面前。

  「袜子。」她伸出手。

  林晚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双黑丝袜,已经团成了一团。李薇薇接过,展开,对
着路灯检查。袜口处的蕾丝边还保持着完好,但小腿部位有细微的勾丝——是他
穿脱时太紧张造成的。

  「有破损。」她皱眉,「下次小心点。这牌子很贵。」

  「知道了。」林晚的声音疲惫不堪。

  李薇薇把纸袋递给他:「这是下次的预付。定制气味的,按你上次说的,混
合型。」

  林晚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他盯着李薇薇,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这
些?」

  「赚钱。」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只是钱。」林晚说,「你录那些视频,设计这些任务……不只是为了钱。」

  李薇薇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冽:「林晚,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个有趣的案例,一个能让我赚钱顺便满足好奇心的研究对象。
仅此而已。」

  她转身要走,林晚叫住她:「等等。」

  「还有事?」

  「如果我……」林晚的喉咙发紧,「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被人下药了,身
体越来越不对劲,你会信吗?」

  李薇薇回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所以呢?
你想让我帮你?」

  「我只是……」

  「听着。」她打断他,「就算你真的被下药了,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
择了吃别人给的东西,选择了逃避现实,选择了用我这种方式『治疗』。没人拿
枪指着你的头。」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些吸毒的人,一边
哭诉自己被人害了,一边伸手要下一针。林晚,你早就做出选择了。现在只是在
找借口。」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消失在公寓楼的门洞里。

  林晚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个纸袋。纸袋很轻,但他觉得像拎着一块巨石。

  他走到路灯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密封袋,装着一双肉色的短丝袜。袜
子看起来很普通,但他凑近闻了闻——气味复杂得令人晕眩:有苏曼常用的香水
尾调,有陌生男人的汗液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类似动物本能的原始气息。

  混合型。他要求的。

  他的身体立刻给出了反应,那种熟悉的、可耻的渴望从脊椎底部升起。

  林晚猛地合上纸袋,靠在路灯柱上。头顶的灯光刺眼,飞蛾在灯罩周围疯狂
扑撞,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他想起刚才地铁上那两个男人的眼神,想起李薇薇的话,想起苏曼每晚放在
他手边的补品,想起镜子里一天比一天陌生的自己。

  没人拿枪指着你的头。

  是啊。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重新站直,把纸袋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拉上拉链。然后他转身,朝回家的
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只是在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紫色的精油。他
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拧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垃圾桶。

  空瓶子被他扔进可回收物的格子。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他裸露的脖子,有点冷,但清醒。

  他知道明天苏曼会发现精油不见了,会问他,会给他新的。

  他知道周末陈老师安排了「实践测试」,他不知道内容,但肯定比地铁任务
更糟。

  他知道李薇薇在等他下一次的堕落表演,价格会更高,任务会更过分。

  三条路,都在通往更深的黑暗。

  但至少今晚,在倒掉那瓶精油的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微小而清晰的选择:

  不再被动接受所有「关怀」。

  哪怕这个选择,可能已经来得太晚。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站直,却怎
么也直不起来的、残缺的人形。

  凌晨两点,林晚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李薇薇给的纸袋。台灯调
到最暗,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纸袋里除了那双「定制气味」的袜子,还有一张打印的任务卡:

              下次任务预告

  时间:三天后内容:穿着本次提供的袜子(需提前穿8 小时以上),前往城
西「迷夜」酒吧。坐在吧台指定位置(到时通知),点一杯威士忌加冰。等待有
人来搭讪(可能是男性)。

  要求:1.不准拒绝交谈 2. 若对方触碰你腿部,需拍摄接触瞬间 3. 事后归
还袜子时,需附口头描述对方说了什么

  林晚盯着「可能是男性」四个字,胃部一阵翻搅。地铁上的暴露只是被看,
这次是可能被触碰,还可能被搭讪。

  他把任务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如果你敢不去,所有交易
永久终止。包括你需要的『定制治疗』。」

  威胁。但用他最需要的东西作为筹码。

  林晚把任务卡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慢慢展
开纸团,抚平皱褶,然后仔细叠好,塞进钱包的暗层。

  然后他拿出那双袜子。

  肉色的短丝袜,看起来很普通。但当他凑近闻时,那股混合气味涌出来——
苏曼的香水尾调,陌生男性的汗液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类似动物腺体分泌
物的原始气息。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极具侵入性的复合体。

  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那种熟悉的、从脊椎底部升起的战栗感。

  林晚把袜子紧紧攥在手里,织物细腻的触感像第二层皮肤。他闭上眼睛,深
深吸气,让那气味灌满鼻腔,冲进大脑。脑海里闪过碎片画面:苏曼按摩他肩膀
的手指,地铁上那个男人鄙夷的眼神,李薇薇冷漠的嘴角,镜子里越来越陌生的
自己……

  裤裆处传来久违的紧绷感。

  有效。真的有效。

  这次的反应比地铁那次更强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结束时,林晚瘫在地毯
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双袜子。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后背的衬衫黏在皮
肤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原来这才是钥匙。不是普通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性刺激,而是这种混合的、
带着禁忌和权力意味的复杂配方。苏曼的优雅与控制,陌生男性的侵略性,动物
本能的无耻——三者混合,才能唤醒这具日渐沉寂的身体。

  「所以我不是病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我只是……口味特殊。需要特
殊的刺激。」

  这个自我诊断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慰。比起承认自己被下药,承认身体出
现了不可逆的病变,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心理问题——心理问题至少还有救,至少
还能通过这种「特殊治疗」维持功能。

  他把袜子小心地收进一个密封盒,放在书架最上层。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浴
室。

  镜子里的人面色潮红,眼睛里有种病态的亮光。林晚解开衬衫扣子,看着自
己的身体。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胸前的皮肤光滑得异常,乳晕的颜色似乎也变
深了一点——这些变化他之前都注意到了,但此刻,他有了新的解释。

  「压力导致的激素紊乱。」他对着镜子说,「网上都这么说的。加上我本来
就有心理问题,身体出现异常很正常。」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瞬,但很快,那种渴望
再次涌上来——想再闻一次那双袜子的气味,想再感受一次那种短暂而强烈的生
理回应。

  他强迫自己离开浴室,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男性乳腺发育心理压
力」。页面跳出无数结果,大部分都说这是良性的、可逆的,通常由压力、激素
失衡或某些药物引起。

  林晚快速扫过「药物」相关的部分,然后专注于「心理压力」的解释。

  「对,就是这样。」他低声自语,「我压力太大了。父亲去世,继承权问题,
还有……我自己的性取向困惑。这些都会导致身体变化。」

  他关掉网页,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自我分析报告(第七周)

  生理状况:性功能间歇性障碍,可能由心理压力及恋物癖加重导致。乳房轻
微发育,属压力性激素紊乱。

  心理状况:对特定混合气味产生依赖,此为恋物癖的深度发展表现。需通过
渐进暴露疗法逐步调整。

  应对方案:暂时接受李薇薇提供的「刺激疗法」,以维持基本功能。同时寻
求心理咨询(待落实)。

  近期目标:完成三次暴露任务,建立耐受性。之后尝试减少对极端刺激的依
赖。

  写完这些,林晚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逻辑闭环完成了。所有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所有不堪的行为都被归类为
「治疗方案」。他不再是受害者,不再是被人操控的玩偶,而是一个主动在治疗
自己的、有问题的病人。

  这个认知让他暂时摆脱了那种溺水般的无力感。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陈老师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课程提前到上午十点。内容有调整,请做好心理准备。另外,
请穿着舒适、便于活动的衣物。」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陈老师从未要求过穿着,这是第一次。

  「什么内容?」他回复。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实践测试的前置训练。具体明天说。」

  实践测试。苏曼昨晚提过的那个。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又一门课而已,
就像化妆、仪态、声音训练一样。学会它,通过它,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回复:「好的。」

  发送后,他走到窗边。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空边缘透出灰白的曙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课程,新的任务,新的表演。

  他想起钱包里那张任务卡,想起三天后要去酒吧,想起可能要和一个陌生男
人交谈甚至被触碰。

  也想起书架顶层那双袜子,和它提供的、短暂的救赎。

  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晚站在会客室门口。他按陈老师的要求,穿了一身灰色
的运动服——柔软的棉质面料,宽松的剪裁,确实「便于活动」。

  推开门时,他愣住了。

  会客室被重新布置过。落地镜前的地毯被卷走了,露出光洁的木地板。房间
中央放着一张按摩床,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墙
上新安装的支架——上面挂着几条柔软的皮质束缚带。

  陈老师站在按摩床边,穿着一身白色的医用罩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
她看起来不像形象顾问,更像实验室的研究员。

  「进来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关上门。」

  林晚照做了。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今天的内容是身体放松与边界感训练。」陈老师示意他走到房间中央,
「很多人在转型过程中,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而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过度
强烈。我们需要逐步解除这些机制。」

  林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束缚带:「那是……做什么的?」

  「辅助工具。」陈老师没有过多解释,「现在,请躺到床上。」

  林晚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按摩床的表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单,触感冰凉。
他躺下时,能闻到消毒水混合着精油的刺鼻气味。

  陈老师走到他头部的位置,双手轻轻放在他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林晚照做。他感觉到陈老师的手指开始按压,力道很轻,但位置精准。很快,
一种麻木感从太阳穴扩散开来。

  「想象你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陈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从四肢开
始,慢慢失去形状,失去边界,变成流动的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下滑,到颈部,到肩膀。每到一处,那里的肌肉就不
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很好。」陈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我要给你做一个全
身的敏感度测试。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只是感受。」

  林晚想说什么,但舌头像被麻醉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陈老师的手移到
了他的手腕处,然后是轻微的束缚感——一条柔软的皮带绕过他的手腕,扣在了
床边的支架上。

  不紧,但无法挣脱。

  「这是为了帮助你放下控制感。」陈老师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当我们知
道自己无法控制时,反而更容易真正放松。」

  另一只手腕也被扣住了。然后是脚踝。

  林晚躺在那里,四肢被固定,眼睛紧闭。他感到一种深层的恐慌,但身体却
异常平静——陈老师的按摩和那些精油的香气,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住他的意
识。

  他感觉到陈老师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游走。隔着运动服,力道适中,位置随机:
肩膀、胸口、腹部、大腿……

  「告诉我你的感受。」陈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个部位的感觉,如实
告诉我。」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有点……麻。」

  「具体哪里?」

  「胸口。」

  陈老师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轻轻按压:「这里吗?」

  「嗯。」

  「什么感觉?」

  「有点……胀。」林晚如实说。最近胸口确实时常有胀痛感,他归因于「压
力性激素紊乱」。

  陈老师的手在那里停留了更长时间,按压的力道微微加重。林晚感到一阵异
样的刺激,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种陌生的、身体深处的悸动。

  「很好。」陈老师记下了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继续。」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陈老师解开了束缚带。林晚坐起来时,
感到头重脚轻,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陈老师摘下一次性手套,「你表现很好。不过
……」

  她走到小推车前,拿起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这是营养补充剂。」她把瓶子递给林晚,「你最近身体状况不太稳定,这
个可以帮助调节。每天早餐后一颗。」

  林晚接过瓶子。标签上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成分?」他问。

  「维生素、矿物质,还有一些草药提取物,帮助缓解压力和焦虑。」陈老师
的解释天衣无缝,「苏女士特意托人从国外带的,对你现在的状态有好处。」

  又是补品。又是关怀。

  林晚握紧瓶子,塑料外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陈老师微笑,「对了,实践测试定在这周六。地点在琉璃宫的
私人区域,时间晚上八点。具体要求我会提前一天发给你。」

  林晚点头,走下按摩床。他的腿还有点软。

  离开会客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正在整理束缚带,动作熟练得像每
天都要做这件事。

  走廊里很安静。林晚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楼下传来苏曼的声音——她在打电
话,语气是少见的严厉:

  「……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周六之前必须找到人。那个测试很重要,不能出
任何差错……」

  林晚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对,要有经验的,知道怎么对待……特殊对象。报酬不是问题,但必须保
密。」

  特殊对象。测试。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悄悄退回走廊,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楼,绕到厨房的
后门离开主楼。

  庭院里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冷。

  那天下午,林晚去了趟银行。他从父亲留给他的信托账户里取了一大笔现金
——那是他十八岁后才能自由支配的资产,但现在他通过苏曼申请的「生活费」
通道,每月可以提取一定额度。

  柜员点钞时,林晚盯着防弹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运动服下的身体看起来单薄
纤细,头发因为早上训练后没打理而有些凌乱,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茫然。

  「林先生,这是五十万现金。」柜员把装钱的公文袋推出来,「需要保镖护
送吗?」

  「不用。」林晚接过袋子,很沉。

  他打车去了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按照网上查到的地址,找到一栋居民楼的
三层。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心理咨询工作室(预约制)」。

  林晚按响门铃。很久之后,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
「找谁?」

  「我在网上预约了。」林晚说,「姓林。」

  女人打量他几秒,开门让他进来。工作室很小,只有一间客厅改的咨询室,
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空气里有陈旧的纸张味道。

  「请坐。」女人在办公桌后坐下,递过来一份表格,「先填基本信息。」

  林晚填表时,女人一直在观察他。表格很简单,但他写得很慢——职业?学
生。咨询目的?性心理困惑。过往病史?无。

  「好了。」他把表格推过去。

  女人快速浏览,然后抬头:「具体是什么困惑?」

  林晚的喉咙发干。他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说?说我迷恋
继母的袜子?说我需要陌生男人的气味才能兴奋?说我可能被下药了但不敢确定?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觉得我的性取向……可能有问题。」

  「具体表现?」

  「我对女性……没什么兴趣。但我也不是同性恋。我只是……」他停下来,
组织语言,「我需要一些特定的刺激,才能有反应。」

  「什么样的刺激?」

  林晚沉默了。他盯着办公桌上的木纹,很久才说:「气味。特定的气味。」

  女人在笔记本上记录:「恋物癖倾向。还有吗?」

  「还有……我最近身体有些变化。胸口胀痛,皮肤变光滑,肌肉减少……」
林晚说到这里,抬头看女人的反应,「网上说可能是压力导致的激素紊乱。」

  女人推了推眼镜:「有可能。不过建议你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激素水平检测。」

  「我做了。」林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但……报告丢了。」

  「那就再做一次。」

  林晚摇头:「不用了。我觉得就是心理问题。」他顿了顿,「您能帮我吗?
通过心理咨询,调整这些……癖好。」

  女人合上笔记本:「林先生,恋物癖本身不是疾病,除非它严重影响到你的
正常生活。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你似乎更困扰的是身体变化和性功能问题,这可
能需要医学干预,而不仅仅是心理咨询。」

  「但我确定是心理问题。」林晚坚持道,「我查过资料,压力会导致这一切。」

  两人对视了几秒。女人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可以从压力管理开始。但
你必须明白,如果情况没有改善,一定要去医院。」

  林晚点头。他从公文袋里拿出五沓现金,推过去:「这是预付的咨询费。我
希望尽快开始,每周两次。」

  女人看着那堆钱,又看看林晚年轻的脸,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用这么
多现金?可以转账的。」

  「现金方便。」林晚说,「另外,我希望完全保密。不记录档案,不留任何
文件。」

  「……我明白了。」女人收起钱,锁进抽屉,「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第一次
咨询,我想了解你的成长经历和家庭情况。」

  林晚靠在椅背上,开始讲述。他隐去了苏曼下药的怀疑,隐去了李薇薇的交
易,隐去了陈老师的训练。他只说父亲去世,继母很照顾他,自己学习压力大,
偶然发现了对特定气味的兴趣,之后身体开始变化……

  他编造了一个干净、简单、符合「压力导致心理问题」逻辑的故事。

  女人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偶尔记录。

  咨询进行了一小时。结束时,林晚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他说了很多,但
什么都没说。他买了一个安全的树洞,然后把所有真实的东西都藏在洞外。

  「那我们约下次时间。」女人送他到门口。

  林晚走出居民楼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街边,看着公文袋里剩下的四十
五万现金。

  这些钱,可以让他继续心理咨询,可以支付李薇薇的任务费,可以……在一
切崩溃时逃跑。

  他拿出手机,给李薇薇转账下一阶段的部分费用。然后他打车回家。

  路上,他经过琉璃宫。夜幕降临,那栋深灰色建筑的霓虹灯刚刚亮起,「琉
璃宫」三个字在水晶灯饰中流光溢彩。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豪车,穿制服的保安恭
敬地拉开车门。

  周六晚上八点,他要去那里,进行一场「实践测试」。

  林晚盯着那栋建筑,直到出租车驶远,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还有三天。

  三天后,酒吧任务。

  五天后,琉璃宫测试。

  中间还有陈老师的课程,苏曼的补品,心理咨询,以及那双书架顶层的、混
合气味的袜子。

  他的生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个节点都连着另一个节点,每个选择都通
向更深的束缚。

  而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深夜,林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密封盒。混合气味涌出来,他的身体立
刻有了反应。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沉浸其中。他盯着那双袜子,盯着那团柔软的、承载着
他所有扭曲欲望的织物。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手里攥着一双肉色的女式短袜。背景是他
堆满书本的书桌,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看了照片很久,然后打开一个加密相册,新建文件夹,命名为「病历」。

  第一张照片存进去。

  第二张,是地铁任务时拍的那个老人困惑的眼神。

  第三张,是陈老师给的白色药瓶。

  第四张,是心理咨询室的地址门牌。

  他一张张存进去,像在为一个即将消失的人整理遗物。

  最后,他打开录音软件,按下录制键。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我是林晚,十六岁。我不知道这段录音会不会有人
听到,但如果有人听到……我想说,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曾经是个普通的学生,喜欢打游戏,成绩中等,对未来有点迷茫但还算
有方向。然后父亲去世了,苏曼来了,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体在变化,我的欲望在扭曲,我的生活像一
列脱轨的火车,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冲去。」

  「我看过医生,做过检测,但真相消失了。我试过反抗,但每次都失败。现
在,我开始相信也许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一个需要特殊刺激才能兴奋的人,
一个心理有问题的病人。」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
谁……至少这段录音记得。」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录音软件显示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

  「妈妈,」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如果你在天上能看见,对不起。我可能
……坚持不下去了。」

  他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文件自动保存,加密,隐藏在最深的文件夹里。

  林晚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
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线,直到眼睛酸痛,直到意识模糊。

  在沉入睡眠前,他最后想起的,是父亲葬礼那天,苏曼穿的那双黑色高跟鞋。

  鞋跟细得像针,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

  像倒计时。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分,琉璃宫私人楼层

  林晚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陈老师要求的装扮:白色丝质衬衫,黑色修身长裤,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解开,露出过分光滑的锁骨。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纤细,嘴唇涂了无色的润
唇膏,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珠光。

  「还有五分钟。」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套装,手
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测试内容很简单:你会进入三号包厢,里面有两位客人。
你需要为他们服务一个小时——倒酒,陪聊,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们会通过隐藏
摄像头评估你的表现。」

  「服务?」林晚的声音有点干,「具体做什么?」

  「做任何客人要求的事。」陈老师的语气平静无波,「当然,你有权拒绝任
何让你不适的要求。但拒绝会影响评分。」

  她走到林晚面前,伸手整理他的衣领:「记住,这只是一个测试。目的是评
估你在压力环境下的应变能力和服从度。不需要紧张。」

  林晚盯着她的眼睛:「客人是谁?」

  「苏女士的朋友。都是女性,四十岁左右,很有教养。」陈老师微笑,「不
会为难你的。」

  但她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探头:「陈老师,客人到了。」

  「带林晚过去。」陈老师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加油。」

  林晚跟着工作人员走向走廊深处。地毯厚得吸收了一切脚步声,墙壁上挂着
抽象画,灯光调得很暗。他们停在一扇双开门前,门牌上写着「三号」。

  工作人员推开门的瞬间,林晚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豪华的包厢,真皮沙发,水晶茶几。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红色连衣
裙,一个穿黑色套装。她们看起来确实四十多岁,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但林晚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
种器具:皮鞭、蜡烛、束缚带、口球……

  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抬起头,看见林晚时,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她的声音慵懒而富有磁性,「进来吧,把门关上。」

  林晚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地上。他的大脑在尖叫逃跑,但身体却自动走了
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同一时间,李薇薇的公寓

  李薇薇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两个大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里面装着她这
几个月用林晚的钱买的所有奢侈品——包包、鞋子、首饰、化妆品。

  她坐在沙发上,最后一次检查银行卡余额。林晚这周又转了十万,加上之前
的,总额已经足够她在另一个城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还能剩下一大笔生活费。

  手机震动,是王某发来的消息:「你真要走?那个少爷怎么办?」

  李薇薇回复:「榨干了。再待下去风险太大,他继母不是省油的灯。」

  「你还真狠心。」

  「彼此彼此。」李薇薇冷笑打字,「你不也从我这儿拿了不少信息费?」

  她指的是这几个月,她定期把林晚的情况——他的癖好,他的任务,他的心
理状态——打包卖给王某,而王某再转卖给某个「感兴趣的第三方」。第三方是
谁,王某没说,但打钱很爽快。

  李薇薇不在乎。她只在乎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林家宅邸的方向。夜色中,那栋建筑像一个沉默
的巨兽。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林晚跪在地毯上闻袜子的样子,想起他在地铁车厢
里颤抖的手,想起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时眼里的绝望。

  但那只是一瞬间。

  「对不起啊,小少爷。」她轻声说,但脸上没有任何歉意,「要怪就怪你自
己太软弱,怪这个世界太残酷。」

  她拉上窗帘,提起行李箱。出门前,她把公寓钥匙放在茶几上,下面压着一
张纸条:

  「交易终止。勿找。」

  然后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走廊的声控灯次第熄灭,像在为某个篇章画上句号。

  同一时间,苏曼的书房

  苏曼站在监控屏幕前,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琉璃宫三号包厢的隐藏摄像
头视角。

  她看着林晚走进包厢,看着那两个女人打量他的眼神,看着林晚僵硬地在沙
发上坐下。

  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递给他一杯酒。林晚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抿着。

  黑色套装的女人开始问问题,声音通过隐藏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

  「多大了?」

  「十六。」

  「还在上学?」

  「休学中。」

  「为什么休学?」

  「……家里有事。」

  对话很平常,但苏曼的注意力不在对话内容。她在观察林晚的肢体语言——
紧绷的肩膀,频繁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酒杯。

  她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紧张度:8/10」

  「服从度:7/10」

  「表现自然度:4/10」

  然后,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了起来。她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挑
起他的下巴。

  林晚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

  「皮肤真好。」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用的什么护肤品?」

  「……普通牌子。」

  「是吗?」女人的手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停在锁骨位置,「真嫩。像女
孩子一样。」

  林晚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苏曼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敏感部位:颈部、锁骨」

  「耐受度:中等偏低」

  「抗拒意识:有,但被压制」

  黑色套装的女人也站了起来。她从那个盒子里拿起一条柔软的皮质项圈,走
到林晚身后。

  「抬头。」她说。

  林晚睁开眼,仰起头。女人把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扣好。动作很轻,但林
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适合你。」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评价道。

  苏曼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可以开始准备文件了。」她说,「他差不多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苏曼点头:「对,股权转让协议。受益人写我的名
字。还有……监护权永久转移的文件也一起。」

  她挂断电话,重新看向屏幕。

  包厢里,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牵着项圈上的细链,引导林晚跪坐在地毯上。
林晚照做了,动作有些笨拙,但没有任何反抗。

  黑色套装的女人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晚下意识地偏过头,但很快又转回来,面对镜头。他
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苏曼放大那个画面,盯着林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放弃——像
濒死的动物终于停止挣扎,安静地等待最后一击。

  「很好。」苏曼轻声说,像在赞美一件艺术品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雕琢。

  她关掉监控屏幕,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个巨大的、永不满足的梦境。而她,刚刚在这
个梦境里,捕捉到了一只最珍贵的蝴蝶。

  现在,她要把它钉在展示板上,永远地,占为己有。

  窗玻璃上,映出她美艳而冰冷的侧脸。

  以及她身后,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肖像画——画上是年轻时的林晚父亲,
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画中人的眼睛,正对着监控屏幕的方向。

  仿佛在见证这一切。

  午夜十二点,测试结束。

  林晚走出琉璃宫时,腿还在发软。脖子上项圈的触感挥之不去,虽然已经摘
掉了,但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皮革的温度。

  陈老师在门口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表现不错。客人很满意。」

  林晚接过水,没喝。他的视线越过陈老师,看向街对面——李薇薇的公寓窗
户一片漆黑。

  「她搬走了。」陈老师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下午走的。」

  林晚愣了几秒,然后点头:「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失落,甚至没有意外。好像这一切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他
只是按部就班地演完了自己的戏份。

  陈老师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苏女士让我转交的。下周的新课程表,还有
一些……奖励。」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密码。还有一张照片——是他
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那时候母亲还在,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曼的笔迹:

  「送给我的小晚。记住,无论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林晚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辨认的碎片。他把
碎片撒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银行卡他留下了,塞进口袋。

  「车在那边。」陈老师示意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送你回去。」

  林晚摇头:「我想走一走。」

  「这么晚了,不安全。」

  「没关系。」他说,「我想一个人。」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上车,轿车驶入夜色。

  林晚站在琉璃宫门口,看着那栋建筑辉煌的灯火。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变幻
的光影,红蓝绿黄,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狂欢。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林晚走得很慢,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
银行卡。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脚步。红灯亮着,倒计时还有六十秒。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点开「病历」文件夹。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今晚进入包厢前,在更衣室里自拍的那张——白色衬衫,
黑色长裤,妆容精致的脸,眼睛里还有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选中文件夹里所有的照片,按下删除键。

  确认删除。

  所有照片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绿灯亮起。林晚收起手机,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琉璃宫的方向。那栋建筑已经隐没在夜色中,
只有顶楼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警示灯。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口袋里的银行卡边缘,硌着他的大腿。那是苏曼的奖励,是他在测试中「表
现不错」的证明,是他彻底成为她作品的标志。

  也是他接下来生活的,全部保障。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没有过去也
没有未来的人形。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头,李薇薇坐上了开往机场的出租车。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林晚最后一次在她公寓时,问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在心里轻声说:「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吃人,有人被吃。
你只是……不幸是被吃的那一个。」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出租车驶入机场高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边缘。

  凌晨一点,林家宅邸。

  苏曼坐在书房的黑暗中,没有开灯。她手里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
受益人一栏已经填上了她的名字。

  只差林晚的签字。

  而她知道,那个签字,很快就会到来。

  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

  总之,快了。

  她起身,走到林晚房间门口。门锁着,但她有钥匙。她轻轻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林晚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很沉。

  苏曼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的睡颜。少年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
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晚安,我的孩子。」她低声说,「好好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她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像母亲对孩子的吻。

  也像猎人对猎物的,最后的标记。

  她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一片死寂。

  整栋宅邸沉睡着,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棺材。

  而棺材里,躺着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少年。

  和另一个,正在慢慢绽放的,

  怪物。

            

  水晶吊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长餐桌上,银质餐具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林晚坐
在苏曼右手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丝绸质地,领口有精致的蕾丝
花边。裙子是苏曼三天前让裁缝上门量体定做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
遮住膝盖。

  桌边坐着四位客人:两位是父亲生前的生意伙伴,带着他们的夫人。所有人
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这场表演。

  「小晚最近气色好多了。」王太太微笑着说,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的时间比
正常情况长了半秒。

  林晚低下头,用苏曼教的那种轻柔的语调回答:「谢谢阿姨。」

  他的腿在桌下并拢,薄薄的丝袜包裹着小腿,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无时无刻
不在提醒他此刻的装扮。餐巾放在腿上时,他刻意调整了位置,确保完全盖住大
腿——尽管裙子本身并不短,但这种遮掩的动作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听说小晚在学茶道?」张先生问道,他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合伙人之一。

  苏曼代答:「是啊,陈老师说女孩子学这些能培养气质。」她的手轻轻搭在
林晚肩上,动作自然得像真正的母女。

  林晚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想起一周前在琉璃宫包厢
里,另一个女人的手也曾这样搭在他肩上,然后缓缓下滑,停在他的腰间。那晚
他穿着类似的裙子,不同的是那件是黑色的,领口开得更低。

  「小晚?」苏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伯伯问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苏曼微笑着,但眼神里有一丝警告。

  林晚捏紧了餐巾:「还没想好……可能学艺术吧。」

  「艺术好。」王太太接话,「女孩子学艺术最有气质了。」

  餐后甜点端上来时,林晚借口去洗手间离席。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很轻,
低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盯着自己的脸——眉毛修
得细长,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唇膏,腮红在颧骨处晕开柔和的色彩。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几个月每天都在镜子里看见类似的妆容,
陌生是因为今晚在灯光下,在那些审视的目光中,这张脸仿佛不再属于他,而是
属于一个叫「林小姐」的角色。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冲淡了一些妆容。他看着
湿漉漉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用手把剩下的妆全部抹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迅速抽出纸巾擦脸,补了点粉,重新涂上唇膏。走出洗手间时,他迎面
遇见了张先生。

  两人在走廊里停住脚步。张先生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
「小晚,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父亲对我有恩。」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他就转身回了餐厅。

  林晚站在原地,手扶着冰冷的墙壁。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
里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平息了。现在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还不是
信任任何人的时候。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送走客人后,苏曼在客厅里整理宾客留下的礼物——都
是送给「林小姐」的:丝巾、香水、首饰盒。

  「今天表现得很好。」苏曼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张太太私
下跟我说,你比她女儿还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林晚站在楼梯口:「我累了,想先睡。」

  「去吧。」苏曼转身,走过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晚安,我的女儿。」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林晚浑身僵硬。苏曼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种她用了
多年的、标志性的东方花香调——钻进他的鼻腔。一瞬间,他的身体竟然可耻地
产生了微弱的反应。

  他逃也似的上了楼。

  回到房间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他反手
去够,够了几次才拉开。裙子滑落在地毯上,像一摊白色的水渍。他站起来,踢
开裙子,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时,他愣住了。

  所有男装都不见了。T 恤、牛仔裤、运动服、校服——那些他穿了十几年的、
属于林晚的衣服,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女装:连衣裙、半身裙、衬
衫、针织衫、裤子,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另一侧的抽屉里,整齐叠放着内衣、
丝袜、打底裤。

  最下层是鞋子:低跟鞋、平底鞋、短靴,全是女款。

  林晚的手指划过那些衣物,布料触感各异——丝绸的滑腻,棉质的柔软,羊
毛的厚实。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开始疯狂地翻找。每一个抽屉,
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装换季被褥的顶层储物格都打开了。

  没有。一件男装都没有。

  他坐回地上,盯着满满一柜子女装。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衣物的影
子在柜内壁上拉长变形,像一群沉默的、等待着被穿上的幽灵。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旧衣服都捐给山区了,那边孩子们更需要。这些新衣服都是按你的尺寸定
做的,喜欢吗?」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为什么不问我就处理我的东西?
他想说:我不是女孩,我不需要这些。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冲出这个房间对
着楼下尖叫。

  但他最终只是回复:「喜欢。谢谢妈妈。」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浴室。热水淋下来时,他用力搓洗脸上的
妆,直到皮肤发红。镜子被水汽蒙住,他用手擦出一片清晰,看见自己素颜的脸
——依然年轻,但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十六岁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胸部确实比一个月前更明显了,穿宽松衣服时已经需
要刻意遮掩。皮肤光滑得异常,手臂和腿上几乎看不见汗毛。腰部线条比以前柔
和,胯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些变化每天都在发生,缓慢但坚定,像潮水一点点淹没沙滩。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时,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衣柜里的女装
静静等待着,他看了它们很久,最后从最下层拿出一套睡衣——淡蓝色的纯棉套
装,女式,但至少看起来还算中性。

  穿上时,布料贴着他刚刚沐浴过的皮肤,带着新衣特有的、略显生硬的触感。

  凌晨两点,林晚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李薇薇站在地铁站台,手里拎着一双灰色的袜子,袜尖有明显的深色
痕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双袜子递过来。他伸手去接,快要碰到时,袜子
突然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醒来后,他浑身是汗,呼吸急促。睡衣贴在身上,闷热潮湿。

  黑暗中,他坐起来,抱紧膝盖。那种熟悉的渴望又来了——不是性欲,而是
某种更具体、更扭曲的需求:想要闻到那种混合的气息,想要用那种强烈的刺激
唤醒身体沉寂的反应。

  李薇薇离开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这种渴望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袭来,
像某种周期性的戒断症状。

  最初他试过用苏曼的袜子替代,但不行。苏曼的袜子太「干净」——洗过,
带着柔顺剂的清香,最多只有极淡的体味。那不是他需要的。

  他也试过买新袜子自己穿,穿一整天不洗,但自己身上的气味太单一,缺乏
那种复杂的、混合着他人痕迹的「配方感」。

  他需要的是李薇薇提供的那种:陌生的、强烈的、带着汗意的气息,混合着
皮革、烟草或者其他说不清的东西。那种气息里有一种粗暴的侵略性,能瞬间冲
破他身体日益增厚的麻木层。

  林晚下床,在房间里无声地踱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
道银白的光带。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藏着一个铁盒,里面
是他从苏曼衣柜里偷拿的几双袜子,和他自己穿过没洗的几双。

  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袜子全都拿出来,摊在床上。不同颜色,不同质地,
不同气味。他低下头,一双手一双地闻过去。

  苏曼的丝袜:柔顺剂香味,混合极淡的香水尾调。

  自己穿过的棉袜:汗味,但单薄,缺乏层次。

  一双忘了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运动袜:气味稍重,但依然不够。

  都不对。

  林晚把袜子扔回盒子,盖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他站在床边,手撑在床沿
上,低头喘息。渴望没有被满足,反而被这些「次品」刺激得更加强烈。

  他想念李薇薇公寓里那种复杂的气息,想念地铁任务时那种暴露在他人目光
下的紧张感,想念酒吧任务卡上那些冰冷而具体的指令。

  那些东西曾经让他羞耻,现在却成了他深夜无法摆脱的渴求。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薇薇姐让我把这个号码给你。需要『货』可以联系,但价格是她的两倍。
先钱后货,不面交。」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李薇薇还留了后手?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犹豫了几分钟,回复:「什么货?」

  对方秒回:「你要的货。袜子,按要求处理过的。照片发你邮箱了,自己看。」

  林晚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里是一张照片:一双黑色丝袜,随
意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袜尖位置有深色的污渍。照片角度刻意,光线昏暗,但
能看清细节。

  他的呼吸变重了。就是这种,李薇薇以前提供的那种。

  他打字:「怎么交易?」

  「三千一双,最少三双起订。钱到发货,快递到付。地址发我,收件人写假
名。」

  「我要验货再付尾款。」

  「不行。要么全款,要么拉黑。」

  林晚盯着屏幕。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可能是诈骗,可能寄来的根本不是照
片上的东西。但身体深处的渴望在尖叫,那半个月的戒断反应让他的判断力变得
脆弱。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苏曼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加上之前存的
一些钱,九千块他还付得起。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关掉银行APP ,他删除了那条短信和邮件,把那个陌生号码拉黑。然后他走
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子里的他眼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刚才那场挣扎。

  「你不能这样。」他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不能再陷进去了。」

  但镜中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晚推开便利店的门。

  他穿着那身淡蓝色睡衣套装,外面套了件深色连帽衫——是衣柜里唯一勉强
中性些的衣物。脚上是普通的棉袜和运动鞋。出门前他照过镜子,确定这身打扮
在深夜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便利店的冷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店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店员,是个戴眼镜
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铃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晚走到冷藏柜前,假装挑选饮料。透过玻璃的反光,他观察着店员。普通,
疲惫,对凌晨的顾客见怪不怪——这是理想的对象,不会记住他。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冷藏柜前站了五分钟,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就这个?」店员头也不抬。

  「嗯。」

  扫码,付款,找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林晚拿着水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
的阴影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失败了。他不敢。

  穿着女装被地铁上的陌生人看见是一回事——那时候有任务指令,有明确的
目的,有李薇薇在手机那头等着验收。而现在,他是自由的,也是茫然的。他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除了知道「不是现在这样」。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城市在凌晨呈现出另一种面貌:褪去白日的喧嚣,露出
疲惫的骨骼。清洁工在扫街,洒水车缓慢驶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着
几个熬夜的人。

  林晚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下。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但边缘有缝隙。他凑近,
看见里面烟雾缭绕,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光,几个男人靠在椅子上睡觉或打游戏。

  其中一个人脚翘在桌上,穿着运动鞋和深色袜子。很普通,但林晚盯着看了
很久。

  他在想什么?冲进去,跟那人说「能把你的袜子卖给我吗」?还是更荒唐的
请求?

  一阵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转身离开,脚步加快。

  穿过两个街区,是一个小公园。林晚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公园里路灯稀疏,树影婆娑。他找到一张远离灯光的长椅坐下,把连帽衫的
帽子拉起来。不远处有个流浪汉裹着毯子睡觉,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两个人
影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靠得很近。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
传来的车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公园小径走过来,中等身材,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经过林晚面前时,男人放慢了脚步,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林晚低下头,手在口袋里攥紧。

  男人走过去了,但走了十几米后,又折返回来。这次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和林晚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男人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

  「这么晚不回家?」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没说话。

  「学生?」男人又问,「跟家里吵架了?」

  「……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烟味飘过来,混合着男人身上廉价的古龙水气味,还有另一
种……类似机油或者汗的味道。

  林晚的呼吸变轻了。这种气味组合,虽然粗糙,但至少是「真实」的。不像
苏曼那些精心调配的香水,不像陈老师那些消毒过的精油,也不像衣柜里那些新
衣服的纺织品味。

  「冷吗?」男人忽然问。

  林晚摇摇头,但身体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男人往他这边挪了挪,距离缩短到半米。林晚能更清楚地闻到他的气味了:
烟草,汗水,皮革,还有隐约的酒气。

  「我见过你。」男人说,弹了弹烟灰,「上个礼拜,在地铁上。你穿得…
…不太一样。」

  林晚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我当时就在你对面那节车厢。」男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看
你很久。你好像很紧张,一直抖腿。」

  原来被看见了。不止是被他故意暴露给那个人,还被这个陌生男人从另一个
角度看见了全过程。

  羞耻感像冷水浇下来,但奇怪的是,在这羞耻之下,还有一种扭曲的释然—
—终于有人看见了,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转述,是亲眼看见了那个不堪的瞬
间。

  「那是你吗?」男人追问。

  林晚还是不说话。他站起来想走,但腿像灌了铅。

  男人也站起来,挡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看清他下巴上的胡茬,
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

  「别走啊。」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挺特
别的。」

  特别。这个词李薇薇也用过。

  林晚抬头看男人。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男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
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欲望,还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发现稀有猎
物时的兴奋。

  「你想要什么?」林晚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该我问你吧?大半夜一个人在这儿,穿成
这样……你在等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他绕过男人,快步走向公园出口。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喂!别跑啊!交个朋友不行吗?」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大街上,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晚报了李薇薇公寓的地址。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那里已经空了,他去
干什么?

  但他没有改口。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晚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栋
熟悉的建筑前。

  三楼的窗户依然漆黑。李薇薇真的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角落里堆着
邻居的杂物。他一步步走上三楼,停在302 门前。

  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冰冷。

  对门忽然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探出头,看见林晚时愣了愣:「你
找薇薇?」

  林晚点头。

  「搬走了,半个月前。」女人打了个哈欠,「你谁啊?」

  「……朋友。」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她欠你钱?」

  「没有。就是……联系不上了。」

  「哦。」女人似乎松了口气,「那姑娘神神秘秘的,走了也好。你是她男朋
友?」

  林晚摇头。

  「那最好。」女人压低声音,「我跟你讲,她在这儿住的时候,老有不同男
人进出。有一次半夜吵架,还砸东西。警察都来了。」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302 的门,想象着里面现在的样子:空荡荡的房间,李
薇薇没带走的垃圾,也许还有一两件她忘记的衣物。

  「对了。」女人忽然想起什么,「她走之前留了封信在信箱,说是给一个姓
林的朋友。是你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信箱在哪儿?」

  女人指了指楼下:「一楼,门口那一排铁箱子。302 的信箱钥匙她放在消防
栓上面了,用胶带粘着。」

  林晚道了谢,几乎是跑下楼的。

  一楼入口处的墙上一排老式铁皮信箱,很多已经锈迹斑斑。他找到302 的箱
子,钥匙果然在消防栓顶上。插进去,转动,信箱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只有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林收」。

  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字。

  林晚拿着信回到楼道,在楼梯上坐下。天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渐渐照亮
了信封粗糙的纸张纹理。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李薇薇潦草的字迹:

  「林晚: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是没忍住回来了。真可悲,但我不意外。

  抽屉里那双袜子是专门留给你的「终极版」。这次我不骗你——上面的每一
处污渍都是真实的。你以为之前那些只是汗味?太天真了。

  最浓重的痕迹来自一个在工地干活的壮汉,那晚他喝多了,我把袜子脱下来
时,上面浸透了他的体液——那种粘稠的、干了之后会发硬发黄的东西,你应该
知道是什么。还有更不堪的:袜尖上那块深色的污渍,是他嫌去厕所麻烦,直接
……留下的。

  (停顿,给你时间想象)

  恶心吗?但你肯定会把脸埋进去,像狗嗅食一样深深呼吸。因为你已经上瘾
了,瘾到连最基本的羞耻都顾不上了。

  我观察你三个月,看你从偷偷摸摸闻继母的袜子,到花钱买我的「服务」,
再到穿着丝袜去地铁站让人看——你像条训练有素的狗,只要给点味道的暗示,
就会摇尾乞怜。

  但你知道吗?苏曼比我狠多了。我至少明码标价,她给你下的药、对你的改
造,是要把你从骨头里变成另一个人。你还在纠结袜子上的气味时,她已经快把
你的性别都抹掉了。

  既然你离不开她,既然你甘愿当她的玩偶,那我给你指条「明路」:别满足
于袜子上的二手痕迹了。去那些真正肮脏的地方,找那些最粗俗的男人,让他们
把最原始最恶心的东西直接留在你身上。你不是想要强烈的刺激吗?那就彻底一
点,下贱一点。

  毕竟,狗改不了吃屎。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对你做的一切,比起苏曼正在做的,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我没假装爱你。

  最后一句忠告:要么现在立刻逃走,逃到苏曼找不到的地方。要么……

  就彻底变成一条狗吧。

               ——李薇薇

  附:那双袜子不用还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希望下次听说你
时,你已经找到了「真正想要的味道」。

  第八章第二部分:信纸与深渊林晚站在李薇薇空荡荡的公寓里,那封信在他
手中微微颤抖。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射进来,正好照亮纸上那些尖锐的字句。

  「……体液——那种粘稠的、干了之后会发硬发黄的东西……」

  他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喉咙突然发紧。原来那些深色的、不均匀的污渍是
这个。不是汗,不是普通的穿着痕迹,是更肮脏、更私密的东西。而李薇薇知道
他会闻,会贴近,会像她说的那样——「像狗嗅食一样深深呼吸」。

  一阵反胃感涌上来。他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胃里空荡荡的,只有
酸苦的胆汁灼烧喉咙。

  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嘴角残留的湿痕,看见眼睛
里那种近乎崩溃的茫然。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紧紧攥着那双
袜子,现在掌心空着,但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织物粗糙的触感。

  他走回客厅,从纸袋里重新拿出那双灰色棉袜。这一次,他不再凑近闻,而
是举到光线下,仔细审视。

  袜尖的深色斑块。脚后跟的污渍。袜口内侧隐约的泛黄。

  每一处痕迹现在都有了新的含义。李薇薇的信像一把解剖刀,把这双袜子、
把他这三个月来的沉迷、把他那些深夜的羞耻仪式,一层层剖开,露出最不堪的
真相。

  他不是在迷恋某种「复杂的气味」。

  他是在迷恋别人最私密的排泄物。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进脊椎,让他浑身发冷。但同时——可耻的同时——身体
深处那个阴暗的角落,竟然因为这种认知而产生了反应。

  原来这就是「终极版」。原来他之前得到的都是稀释过的、处理过的、半真
半假的替代品。而这双,是真的。是原始、粗糙、未经修饰的真实。

  林晚瘫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一只手攥着袜子,另
一只手攥着信纸。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灰白变成金黄。

  信的最后几行字在眼前晃动:

  「既然你离不开她,既然你甘愿当她的玩偶,那我给你指条『明路』:别满
足于袜子上的二手痕迹了……你不是想要强烈的刺激吗?那就彻底一点,下贱一
点。」

  「毕竟,狗改不了吃屎。」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脑子里最脆弱的地方。

  狗。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毯上埋首于织物的样子,想起地铁车厢里故意露出袜口时
的颤抖,想起每次交易后李薇薇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确实是在看一条狗的
眼神。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连续三次,是苏曼的专属铃声。

  林晚盯着屏幕,看着「妈妈」两个字跳动。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看
着。铃声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止。

  几秒后,短信进来:

  「虾饺要凉了。你在哪儿?」

  温柔的语气,但林晚读出了下面的潜台词:我知道你不在房间。我知道你出
去了。现在立刻回来。

  他该回去吗?回到那个衣柜里塞满女装的房间,回到苏曼精心准备的早餐桌
前,回到陈老师温柔的教导里,回到那个「林小姐」的身份中?

  还是该像李薇薇说的,要么逃走,要么……彻底变成狗?

  逃走。他能逃去哪儿?十六岁,没有独立生活能力,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
变化,口袋里只有苏曼给的信用卡。就算逃了,能逃多久?苏曼一定会找,而他
没有藏身之处。

  那么只剩下另一个选项。

  林晚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他把那双袜子重新装进纸袋,把信纸
仔细叠好,塞进连帽衫的内袋。然后他走出公寓,锁上门,把备用钥匙放回消防
栓上。

  下楼时,他在一楼的信箱前停下。302 的信箱还开着,他把自己的那封信放
回去,然后关上信箱门,转动钥匙锁好。

  钥匙被他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栅栏。

  铁钥匙落进黑暗的水沟,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很快被流水声吞没。

  结束了。李薇薇这条线彻底结束了。

  回到林家宅邸时已是上午八点。林晚从后门悄悄进去,打算直接回房间换衣
服,但苏曼正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等他。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广式早茶:虾饺、烧卖、肠粉、叉烧包,还有一壶冒着热
气的普洱茶。苏曼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正在看平板电脑上
的新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去哪儿晨练了?」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袜子的纸袋。他迅速把纸袋塞进背后
的裤腰,用连帽衫下摆遮住。

  「就……在附近跑了跑。」

  「穿睡衣跑步?」苏曼挑眉,但语气依然温柔,「快去换衣服,然后来吃早
饭。虾饺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点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他锁上门,把纸袋从裤腰里抽出来。纸袋
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在深色裤子上留下不明显的水渍。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满满的女装映入眼帘。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平
静地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米色长裤——都是女款,但剪裁中性。

  换衣服时,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胸部确实更明显了,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贴
上去,能看出微隆的轮廓。长裤的腰身很合体,包裹着已经变得柔和的臀腿线条。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秀、纤细、性别模糊。如果走在街上,大多数人会认为
这是个偏中性的女孩,或者是个非常清秀的男孩。

  林晚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狗。」

  镜中人面无表情。

  他下楼回到厨房,在苏曼对面坐下。苏曼给他夹了一个虾饺:「尝尝,王师
傅早上现做的。」

  林晚咬了一口。虾肉鲜甜,饺子皮薄而韧。很好吃。

  「好吃吗?」苏曼问。

  「嗯。」

  「那就好。」苏曼微笑,「对了,陈老师下午临时有事,今天的课调到晚上
七点。内容比较特殊,她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内容?」

  「好像是……关于性别认知的深度讨论。」苏曼啜了一口茶,「她说你需要
了解一些理论知识,才能更好地接纳自己。」

  接纳自己。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讽刺。

  林晚低头吃虾饺,一个接一个。苏曼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给他添茶。厨房
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苏曼忽然开口:「小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林晚抬起头。

  「我早上去你房间,看见你昨晚没怎么睡。」苏曼的语气充满关切,「枕头
上有掉落的头发,床单皱得很厉害。做噩梦了?」

  原来她进过他的房间。在他出门的时候。

  「有点失眠。」林晚说。

  「要不要换个助眠的精油?我朋友新推荐了一款,说是对焦虑特别有效。」

  「不用了,谢谢。」林晚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妈妈。」

  这个称呼让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晚放在桌上的手:
「别太勉强自己。转型是个过程,需要时间。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的手温暖干燥。林晚的手冰冷僵硬。

  「我知道。」他说。

  早饭后,林晚回到房间。他从裤腰里重新拿出那个纸袋,盯着看了很久,然
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换季不用的围巾手套。他把纸袋
塞进最里面,用围巾盖好。

  关上抽屉时,他想起了李薇薇信里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对你做的
一切,比起苏曼正在做的,根本不算什么。」

  也许她是对的。

  但至少李薇薇明码标价,至少她承认自己是恶人。而苏曼,一边给他下药,
一边温柔地说「妈妈爱你」;一边清空他的衣柜,一边关切地问「是不是压力大」;
一边把他推向深渊,一边伸手说「我会陪着你」。

  哪种更可怕?

  林晚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搜索「性别重置手术法律流程」,弹出一大
堆信息。他一条条点开看,记下关键点:需要精神科医生诊断,需要监护人同意,
需要至少一年的「真实生活体验」……

  真实生活体验。是指像他现在这样,以女性身份生活吗?

  那他已经在体验了。

  他又搜索「雌激素长期服用男性副作用」。页面跳出各种医学资料:胸部发
育、皮肤细腻、体毛减少、肌肉萎缩、性功能丧失、不育可能……

  每一条,都对应着他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愤怒,
但不知道愤怒该指向谁——指向苏曼?指向李薇薇?还是指向那个一次次选择沉
沦的自己?

  最后,他关掉所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晚在房间里发呆,偶尔走到窗边看看花园。园丁在
修剪灌木,女佣在晾晒床单,一切井然有序,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衣柜底层藏着一双肮脏的袜子,内袋里藏着一封刻毒的信,身
体里流动着改变性别的药物,而楼下那个温柔的女人,正在耐心地等他彻底崩溃。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林晚换上了陈老师要求的「舒适便于活动的衣物」—
—又是一套女式运动服,淡粉色,胸口有小小的蝴蝶结装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什么,走回衣柜前,打开了那个底层抽屉。

  纸袋还在。他拿出来,打开,拿出那双灰色袜子。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凑近,深深吸气。

  那股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所有的羞耻、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我厌恶,都
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覆盖了——是欲望,是成瘾,是身体对那种极端刺激的本能
渴求。

  他跪在地毯上,把整张脸埋进袜子。织物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那些深色
的污渍就在眼前,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但知道又如何?

  身体在反应,在颤抖,在因为这种肮脏的、下贱的、真实的气味而苏醒。

  李薇薇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

  而他,已经闻到了味道。

  晚上七点,林晚准时出现在会客室。陈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今天她穿了一身
深蓝色的职业套装,表情比以往更严肃。

  「今晚的内容比较特殊。」她开门见山,「我们要做一个『边界探索』练习。」

  她指向房间中央——那里放着一张铺着白布的单人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摆
着几个奇怪的仪器:有连着电极的腕带,有心率监测器,还有一台平板电脑。

  「请坐。」陈老师示意林晚在沙发上坐下。

  林晚照做。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感觉整个人被包裹住。

  陈老师走过来,把电极腕带戴在他左手手腕上,把心率监测贴片贴在他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放松。」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练习的目的是帮助你探索身体的真
实反应,破除那些被社会灌输的羞耻感。」

  她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各种抽象的图案:螺旋、波纹、交织的线条。

  「现在,我会播放一些声音和图像。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身体最本能
的反应。记住,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没有对错。」

  第一段声音是雨声。淅淅沥沥,渐渐变大。

  林晚闭上眼睛。雨声很真实,他能想象雨滴打在窗户上的样子。

  「注意你的呼吸。」陈老师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放松肩膀。」

  第二段声音是某种低沉的震动,像是远处传来的雷鸣,又像是某种重型机械
的轰鸣。同时,屏幕上的图案开始旋转、变形。

  林晚感到手腕上的电极微微发热,心率监测器在胸口轻微震动。他的心跳开
始加快。

  「感受你的心跳。」陈老师说,「它在回应什么?」

  第三段声音出现了——是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有节奏,由远及近,
嗒,嗒,嗒。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节奏,那种声音……是苏曼的脚步声。是她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是她
上楼的声音,是她停在门外时的声音。

  屏幕上的图案变成了深红色,旋转加速。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耳边——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
听不见的笑声。

  女性的笑声,轻柔,但带着某种掌控感。

  林晚的心率飙升。监测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好。」陈老师记录着什么,「继续感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各种声音和图像的混合:布料摩擦声、钥匙转动声、
关门声、水流声、还有各种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对话片段。

  林晚的身体一直在反应——出汗,心跳加快,肌肉紧绷。有些声音让他放松,
有些让他紧张,有些让他……产生那种熟悉的、可耻的悸动。

  最后一段声音是一段旋律。很简单的钢琴曲,几个音符反复循环。

  林晚听着,忽然觉得熟悉。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母亲以前常弹的曲子。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钢琴前,他会趴在琴盖上听。母亲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
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沙发白色的布料上,晕开深色
的水渍。

  音乐停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林晚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陈老师走过来,摘下他手腕上的电极,取下心率监测贴片。她的动作很轻,
像对待易碎品。

  「今天的练习结束了。」她说。

  林晚睁开眼,视线模糊。他看见陈老师递过来一张纸巾。

  「哭是好事。」陈老师的语气难得地温和,「说明你在释放。」

  林晚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情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几分钟后,他已经平
静下来,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这个练习……」他开口,声音沙哑,「目的是什么?」

  「帮助你连接身体的真实感受,剥离那些后天习得的羞耻和恐惧。」陈老师
收拾仪器,「很多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性别困惑的人,最大的障碍不是身体,
而是心理——是对自己真实欲望的压抑和否认。」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晚:「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段音乐…
…你的反应很真实。」

  「那是我母亲以前弹的曲子。」

  「我知道。」陈老师说,「是苏女士提供的资料。她说你母亲生前最爱这首。」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苏曼连这个都知道?连母亲弹什么曲子都记下来,然后
用在这样的「练习」里?

  「下周我们继续。」陈老师把仪器装进箱子,「另外,从明天开始,你需要
每天记录『真实感受日记』。记下任何让你有强烈情绪波动的事情,无论好坏。」

  她递给林晚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云朵图案。

  「记住,真实是最重要的。哪怕那种真实让你觉得羞耻、不堪、无法接受—
—写下来。只有面对真实,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林晚接过笔记本。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细腻的纹理。

  真正的自己。

  他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分不清了。

  练习结束,陈老师离开了。林晚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手里攥着那个淡蓝色
的笔记本。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窗上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白色的沙发,
空荡荡的小桌子,还有他独自坐在那里的身影。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落下:

  「第一天。我拿到了一封信,里面说我是狗。她说对了。」

  写到这里,他停笔。

  然后他继续:

  「但我还是会闻那双袜子。还是会因为那种气味而兴奋。狗就狗吧。至少狗
知道自己是什么。」

  合上笔记本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李薇薇说得对,也许彻底接受自己的下贱,比一直挣扎着想要「正常」
要轻松得多。

  他站起身,走回房间。经过苏曼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他
听见苏曼在打电话,声音很轻:

  「……进展顺利。比预想的快……对,他很配合……」

  林晚没有停留,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走到衣柜前,打开底层抽屉,重新拿出那双袜子。

  这一次,他没有跪在地上,而是坐在床边,把袜子捧在手里,安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袜子放进去,放在最里面,和那瓶紫色精油并
排。

  两个东西,两种毒药。

  一个温柔,一个粗暴。

  但他都需要。

  关上台灯,他在黑暗中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
见。

  但黑暗中,各种气味和声音却格外清晰:精油的薰衣草香,袜子上复杂的异
味,苏曼高跟鞋的脚步声,陈老师平板电脑里的雨声,还有母亲弹的那段钢琴曲。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裹得越来越紧。

  而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睡意渐渐袭来。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林晚想起李薇薇信里的最后一句
话:

  「希望下次听说你时,你已经找到了『真正想要的味道』。」

  他找到了。

  就在床头柜里,和那瓶精油放在一起。

  那是堕落的味道。

  也是他唯一还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味道。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房间里的少年,终于停止了所有的抵抗,沉入一场无梦的睡眠。

  仿佛死去。

  又仿佛,才刚刚开始真正地活。

  浴室里雾气氤氲。林晚站在镜前,指尖抚过胸口那片陌生的柔软弧度,一路
向下,停在小腹下方那片沉寂的区域。

  三个月前,李薇薇的一双袜子就能让这里苏醒。一个月前,需要看到袜尖那
些深色污渍才能唤起微弱的反应。现在,即便他刻意回忆那些不堪的画面,触碰
那些隐秘的角落,身体依然像断电的机器,一片死寂。

  他收回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镜中的面孔苍白,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
正在缓慢凝固——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冰冷的某种东西。

  李薇薇信里的话在耳边回响:「既然你离不开她……那就彻底一点,下贱一
点。」

  彻底。下贱。

  昨晚他站在那个地址门口,最终没有进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忽然觉得疲
惫——疲惫于这场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游戏。但如果连堕落都需要努力,那至少选
择一种不必假装的方式。

  下午四点,林晚再次来到城西那栋不起眼的旧楼。这次他没有犹豫,径直推
开那扇漆成黑色的铁门。

  门内是向下的楼梯,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有几处已经剥落。空气里混
杂着烟味、旧地毯的霉味,还有隐约的音乐声——是低沉模糊的电子乐。楼梯尽
头是个不大的空间,装修简陋,吧台边坐着几个人,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面孔。

  「找谁?」吧台后的男人抬头,手里擦着玻璃杯。

  「V 姐在吗?」

  男人打量他几秒,朝里间扬了扬下巴:「等着。」

  林晚在吧台边的高脚凳坐下。他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审视的,
好奇的,不带善意的。这里的人似乎都带着某种相似的疲惫感,不是体力上的,
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耗竭。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间出来。短发,穿着黑色高领毛衣,
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

  「新人?」她问,声音沙哑。

  「老K 介绍来的。」林晚说出那个名字。

  V 姐点点头,在吧台另一边坐下:「要什么?」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吧台上:「最日常的那种。」

  「日常?」V 姐挑眉。

  「穿过的内衣。袜子。」林晚的声音很平稳,「最好是……没洗过的,原样。」

  V 姐打开信封看了看厚度,又抬眼看他:「有指定吗?」

  「男的。」林晚顿了顿,「最好是……独居的,不太讲究的那种。」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两人都懂意思。要的不是精致暧昧的痕迹,而是真实到
粗粝的、属于单身男性的、不加修饰的生活污迹。

  V 姐沉默了几秒,按熄了烟:「现在仓库里有几份。跟我来。」

  她领着林晚穿过吧台后面的窄门,进入一条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房
间,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电视声或音乐声。最尽头是个小仓库,V 姐用
钥匙打开门。

  仓库里堆着纸箱和杂物,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V 姐打开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透明密封袋,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日期、类型、简单描
述。

  她抽出三个袋子,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这个。」V 姐拿起第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平角内裤,「三天前
收的。标签上写『独居程序员,经常熬夜,基本不打扫房间』。内裤上的痕迹—
—」她顿了顿,「有尿垢,腰口松紧带已经松了,裆部……你凑近看能看到那些
斑点。」

  林晚接过来,隔着塑料膜看。内裤的裆部确实有暗黄色的斑驳痕迹,像是反
复穿着又从未彻底清洗留下的印记。

  「这个。」第二个袋子,里面是一双深蓝色的棉袜,「同一个人的。标签上
写『袜子经常连续穿四五天,直到硬得能立起来』。袜尖和脚跟已经完全发黑,
是皮屑和汗垢的混合。」

  袜子蜷缩在袋子里,能看出板结的质感。袜口处松垮变形,有长期拉伸后的
疲态。

  「最后这个。」V 姐拿起第三个袋子,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
额外赠送的。一条运动裤,标签写『主人有……自己解决的习惯,经常用裤腿或
袜子擦拭,从不清洗』。裤腿内侧有……干涸的痕迹。」

  她没再说具体是什么痕迹,但林晚能看见裤腿深色布料上那些浅色的、已经
发硬的斑点。

  「三个一起,你给的那个数。」V 姐说,「要吗?」

  林晚盯着那三个密封袋。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那些污迹看起来像某种抽象
的图案,像锈蚀,像霉斑,像所有被遗忘在潮湿角落里的东西自然腐败后的样子。

  这就是李薇薇说的「真正肮脏的地方」产出的东西。不是精心调制的幻想道
具,是真实生活的残留物。是一个人独处时最不加掩饰的状态,是孤独、惰性、
生理需求的混合物。

  没有美感,没有情色意味,只有赤裸的、不加修饰的狼狈。

  「要。」林晚说。

  他付了钱,把三个密封袋装进自己带来的背包。拉上拉链时,V 姐忽然说:
「等一下。」

  她从铁皮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黑色的橡胶手套。

  「戴上这个再碰。」她说,语气平淡,「那些东西……可能有细菌。小心点。」

  林晚接过手套,愣了一下。V 姐的表情依然冷淡,但那个动作里有一丝极细
微的、类似关切的东西。

  「谢谢。」他说。

  「不用。」V 姐转身开始锁铁皮柜,「走吧。以后如果还要……直接来,报
老K 的名字就行。」

  林晚背着包离开仓库,穿过走廊,重新回到吧台区。刚才那几个坐着的人还
在,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背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低沉的音乐在空气里流淌。

  回到房间时已近傍晚。林晚锁上门,把背包放在地板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暗的天色。苏曼书房的灯亮了,她大概在准备晚
餐,或者在看公司的文件。一切如常,平静得像个真正的家。

  林晚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
投出一小圈温暖,背包就在光圈边缘,像个沉默的入侵者。

  他戴上那副黑色橡胶手套。橡胶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凉凉的,带着化学
制品的气味。

  拉链拉开,三个密封袋依次取出,摆在光线下。

  第一个袋子:那条灰色内裤。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裆部的黄色污渍不均匀
地晕开,像是反复浸湿又干涸后的沉积。腰口的松紧带完全失去了弹性,边缘起
了一圈细小的毛球。

  第二个袋子:那双蓝色袜子。袜尖和脚跟处确实是黑色的,不是脏,是厚厚
的一层垢,像被用旧的抹布最脏的部分。袜口处有些可疑的白色斑点,已经干透
了,硬硬的。

  第三个袋子:运动裤。他翻到裤腿内侧,那里确实有浅色的痕迹,一条条的,
有的已经结成硬壳,有的还保留着某种黏稠的质感。

  林晚盯着这些东西,等待着身体给出反应——恶心,厌恶,或者任何形式的
排斥。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博物馆里陈列的文物,像在研究某种陌生的生物标本。他能分析出
这些痕迹的成因:独居,懒散,不讲究卫生,可能还有些不太健康的习惯。他能
想象出那个主人的样子:熬夜对着电脑,房间堆满外卖盒,衣服穿到有味道才想
起该洗了。

  但那只是个概念,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的生活切片。

  他拿起那双袜子,隔着橡胶手套摩挲袜尖那些硬块。粗糙的质感透过橡胶传
来,像在触摸砂纸。

  还是没感觉。

  没有兴奋,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恶心。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原来这就是「彻底」。连面对最不堪的真实污迹,身体都能保持沉默。

  林晚放下袜子,摘掉手套。橡胶手套在台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某种医
疗器械,像手术室里医生戴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陈老师的话:「真实是最重要的。哪怕那种真实让你觉得羞耻、
不堪、无法接受——面对它。」

  他面对了。用最直接的方式,买来了最原始的真实。

  而真实给出的回应是:一片虚无。

  深夜,林晚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浏览器开着十几个标签页:

  「毛发检测药物残留有效时间」

  「私人调查员证据收集」

  「瑞士银行保险箱授权委托书」

  「未成年人监护权司法干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着要点:

     老房子必须再去一次——赵医生说药物样本在通风管道

   刘律师的联系方式是关键——需要想办法破解加密邮箱的二次验证

   自己的毛发样本需要尽快送检——要避开苏曼能影响的检测机构

    需要准备一个完全独立的安全账户——不能和苏曼有任何关联

  思路清晰得可怕。那些污秽的气味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此刻,那股若有
若无的异味反而像某种提神剂,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也许李薇薇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

  但狗至少知道是谁把它拴在这里的。

  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像个正常少年那样了。也许他的身体会一直这样温顺、
沉默、对一切刺激无动于衷。也许他真的会签下那些文件,走进手术室,变成苏
曼想要的那个「林小姐」。

              但在那之前——

  林晚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新建文档,开始打字:

               计划清单

  第一阶段:证据收集(预计时间:两周)

            取得药物样本(老房子)

  毛发检测(找周叔叔帮忙?)

  收集苏曼购买记录(黑市渠道?)

  第二阶段:建立联系(预计时间:一周)

            联系刘律师(破解邮箱)

           接触父亲旧部(谨慎筛选)

             准备法律文件草稿

  第三阶段:执行(时间待定)

               资金准备

               安全屋落实

              曝光时机选择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然后他加上最后一行:

  前提:保持表面顺从。不引起任何怀疑。

  保存,加密,隐藏。

  关掉电脑,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庭院路灯的微光。

  林晚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三个密封袋还躺在背包里,他没有
拿出来,只是把整个背包塞了进去,用围巾盖好。

  关抽屉时,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睡意降临。

  窗外偶尔有车声,远处城市的夜光在天际线处晕开一片朦胧的橙红。很安静,
太平静了,像个真正的、安详的夜晚。

  只有他知道,衣柜底层埋着三袋污秽的证据,电脑里藏着复仇的计划,身体
里流淌着改变性别的药物。

  以及胸腔里,那颗正在缓慢地、坚定地、一寸寸冻结成冰的心。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从明天开始,他要开始演一场这辈子最重要的戏。

  演一个正在死去的少年。

  演一个即将诞生的少女。

  演到所有人都相信。

  演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

               然后——

  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咬断那个人的喉咙。

              污迹为界(续)

  林晚关上抽屉的瞬间,指尖还残留着围巾羊毛粗糙的触感。他站在黑暗里,
听见自己平稳得可怕的呼吸声。

  衣柜底层那个背包安静地躺着,像埋进土里的秘密。他知道自己该睡觉了,
明天还有更多计划要推进,更多伪装要维持。

  但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骚动——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冰冷的、
近乎实验性质的好奇。既然已经买下了这些污秽的真实,既然已经触碰过它们却
毫无反应,那么——

  为什么不再彻底一点?

  为什么不去测试那个最黑暗的假设:也许他需要的不是观看,而是沉浸?

  这个念头像冰水渗入骨髓,让林晚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让他的思维异常清
醒。他重新打开抽屉,拉出背包,取出那三个密封袋,摆在床上。

  台灯调到最暗,昏黄的光晕足够他看清那些细节。

  橡胶手套还放在旁边。林晚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套推到一边。如
果要做,就做到底。隔绝触感又有什么意义?

  他先拿起那双深蓝色的袜子。袜子蜷缩在袋子里,硬邦邦的质感隔着塑料膜
都能感受到。林晚解开密封条,一股气味瞬间逸散出来——不是单纯的汗臭,是
更复杂的、混合着皮屑、细菌和长时间密闭发酵的气味。

  他屏住呼吸,把袜子抽出来。袜尖和脚跟处的黑色污垢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
的质感,像某种矿物沉积,又像腐烂后干涸的有机物。袜口处的白色斑点像发霉
的乳酪。

  林晚脱掉睡裤,赤裸着下半身站在房间中央。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但他几
乎没有感觉。

  他慢慢将一只袜子套上左脚,粗糙的纤维摩擦过皮肤,那些硬块硌着脚底。
然后是右脚。袜子太小,绷得很紧,污垢处紧贴着他的皮肤。

  接着是那条运动裤。林晚从袋子里取出它时,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表面碎裂。裤腿内侧的痕迹清晰可见——浅色的、已经干涸的条状
物,有的已经结壳。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裤子穿上。布料贴身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粗糙感覆盖
了整个下半身。裤腿内侧那些硬化的痕迹摩擦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每一次微小的
移动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林晚停顿了几秒,感受着这种陌生的触感。然后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
条灰色的平角内裤。

  内裤的裆部黄色斑驳,像是被反复使用又从未彻底清洗的抹布。他捏住两侧,
犹豫了一瞬,然后——

  塞进了嘴里。

  布料接触舌头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不是纯粹的
臭味,而是复杂的、混合着尿液残余、洗涤剂残留、以及某种陈腐体味的复杂气
息。布料本身已经失去弹性,松松垮垮地塞满口腔,边缘摩擦着牙龈。

  林晚闭上嘴,用牙齿轻轻咬住布料。唾液开始浸湿内裤,那股味道变得更加
强烈,顺着喉咙往下渗透。

  还差最后一步。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那是平时用来扎头发的。然后他弯下腰,
将运动裤的裆部拉开一点缝隙,把那双袜子的袜尖部分——最黑最硬的那部分—
—塞了进去,紧贴着自己沉寂的下体。

  袜子的粗糙表面直接接触皮肤,硬块硌着柔软的器官。林晚用橡皮筋在根部
绕了两圈,扎紧,确保袜子不会掉下来。橡皮筋勒得很紧,血液流动受阻的感觉
清晰传来。

  最后,他拿出一条干净的黑色连裤袜——那是苏曼前几天给他买的,「练习
女性装扮」的一部分——套在最外面。连裤袜的丝滑质感将一切都包裹起来,掩
盖了内部那些污秽的层次。

  现在,他穿着三件陌生男人的污秽衣物,嘴里塞着另一件,站在自己房间的
中央。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林晚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外面是光滑
的黑色连裤袜,勾勒出双腿的线条;嘴里塞着灰色布料,脸颊微微鼓起;表情平
静得可怕,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欲望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冷更
暗的东西。

  他等待着身体给出反应。恶心?兴奋?羞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口腔里的异味,皮肤上粗糙的触感,勒紧的橡皮
筋——所有这些刺激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原来这就是尽头。连这种程度的污秽沉浸,都无法唤醒任何东西。

  林晚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衣柜前,套上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遮住了连裤袜。又穿上了一件灰
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最后戴上口罩——疫情期间再正常不过的装扮,
但此刻口罩完美地遮掩了他嘴里塞着的东西。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出门夜跑或者买宵夜的少年。

  钱包,手机,钥匙。林晚检查了一遍口袋,然后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苏曼的房间门缝下没有灯光,她已经睡了。林晚赤脚走下
楼梯,动作轻得像猫。在玄关穿上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推开大门时,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庭院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树影在
地上摇曳。

  林晚踏出家门,走进夜色。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他漫无目的地走
着,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在散步。

  口腔里的布料已经被唾液彻底浸湿,那股味道越来越强烈,但他已经习惯了。
下半身的触感随着步伐不断变化:袜子的硬块摩擦,运动裤内侧的结痂刮擦,连
裤袜的包裹,橡皮筋的勒紧——所有这些感觉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
强度的刺激。

  他经过24小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看见店员在打瞌睡。经过还在营业的居酒
屋,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经过公园,长椅上躺着一个裹着毯子的流浪汉。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夜行者,穿着普通的衣服,走在普通
的街道上。

  但林晚知道,在这层普通的表象之下,埋藏着多么不堪的真实。他就像一座
移动的坟墓,里面埋葬着陌生男人的污秽,也埋葬着自己正在死去的某种东西。

  他走到一座天桥下,这里灯光昏暗,几乎没有人经过。林晚靠着冰冷的桥墩,
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的身体。

  就在这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做了最彻底的测试。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感受身体的所有感觉:口腔里湿润的异味布料,下
半身多层次的触感,橡皮筋勒紧的轻微疼痛,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然后他等待。

  等待欲望、羞耻、兴奋、恶心——等待任何一种人类该有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轨道的节奏像某种
沉重的心跳。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广袤的、冰冷的虚无。

  林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笑——无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原来李薇薇
说得对,他真的已经彻底坏了。坏到连这种极端的行为都无法唤醒任何东西。

  但这也许不是坏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加密文件夹里的计划清单。想起苏曼书房里的
文件,想起那些等待他签字的同意书,想起手术室冰冷的灯光。

  如果他的身体已经死了,如果他已经感受不到羞耻、欲望、甚至恶心,那么
——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晚从天桥下走出来,继续在夜色中行走。这一次,他的脚步更稳了,眼神
也更冷了。

  他经过了那栋旧楼——下午买下这些衣物的地方。黑色铁门紧闭,只有二楼
某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他没有停留。

  他经过了李薇薇曾经住过的小区。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中飘荡,像一群
沉默的幽灵。

  林晚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些飘荡的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身,朝着来时的路
走去。

  不是回家。

  是去那栋旧楼。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却依然平稳。口腔里的布料已经被唾液完全浸透,那
股复杂的味道像是已经渗透进了味蕾深处,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下半身的触感随
着步伐不断摩擦,但林晚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的想法: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穿上这些东西走在街上,既然已经测试过自
己在无人处的底线——

  那就去测试最后一道底线。

  看看当有人看见时,会怎样。

  看看当那个曾给他手套、曾有一丝关切的人,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时,会怎
样。

  黑色铁门在夜色中看起来更不起眼了。林晚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向下的楼梯,暗红色的壁纸,霉味和烟味混杂的空气。和下午来时一样,只
是此刻更晚了,音乐声似乎也更低沉了些。

  吧台边坐着两个人,听见开门声都转过头来。昏暗灯光下,林晚看见他们脸
上疲惫而麻木的表情——直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他戴着口罩,但口罩遮不住脸颊的弧度。

  「又是你。」吧台后的男人认出了他,手里擦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V 姐
已经休息了。」

  「我要见她。」林晚说,声音隔着口罩和嘴里的布料,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男人皱眉,正要说什么,里间的门开了。

  V 姐走了出来,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没拿烟,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
耐烦。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先是随意一瞥,然后停住了。

  她看见了他鼓起的脸颊。

  看见了他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什么事?」V 姐问,声音比下午更沙哑。

  林晚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吧台前,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下。然后,他抬起手,
慢慢拉下了口罩。

  口罩滑到下巴的瞬间,V 姐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了林晚嘴里塞着的东西——那条灰色的平角内裤,已经完全湿透,布
料边缘被牙齿咬住,露出一截。唾液顺着布料边缘渗出,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吧台边的两个男人也看见了。其中一个人发出了轻微的气音,像是倒吸一口
凉气,又像是被恶心到了。

  但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林晚的视线始终落在V 姐脸上。他在等待她的反应——厌恶、鄙夷、愤怒,
什么都好。

  V 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里间,没有回头看。林晚从高脚凳上下来,跟着她。

  里间比外面的吧台区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V 姐关
上门,隔断了外面的视线和音乐声。

  「吐出来。」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林晚没有动。

  V 姐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她身上的烟味和某种淡
淡的香水味。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嘴里的东西,而是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很凉。

  「我让你吐出来。」V 姐重复,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同情,不是关切,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愤怒的东西。

  林晚看着她,然后缓缓张开了嘴。

  湿透的内裤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布料摊开在地上,那些黄色的污
渍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混合着新鲜的口水,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画面。

  V 姐的视线从地上的内裤移到林晚脸上,然后慢慢向下,扫过他的身体。

  「你还穿了什么?」她问。

  林晚没有回答,而是开始行动。他拉开卫衣拉链,脱下卫衣,扔在一边。然
后是里面的T 恤。上半身裸露在空气里,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V 姐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林晚开始解裤腰带。黑色长裤滑落到脚踝,露出了下面的黑色连裤袜—
—光滑的,女性的,包裹着他的双腿。

  连裤袜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轮廓。能看见运动裤的布料,能看见
袜子的形状,能看见那些不协调的、层层叠叠的穿着方式。

  V 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下半身。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恶心,
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可以说是悲哀的东西。

  「你疯了。」她低声说。

  林晚没有停。他的手移到连裤袜的腰部,开始往下卷。丝袜被慢慢卷下来,
露出下面的运动裤——那条裤腿内侧有干涸痕迹的运动裤。

  然后他解开运动裤的扣子,拉下拉链。

  裤子滑落,露出了最里面的一层——那双深蓝色的袜子,用黑色橡皮筋紧紧
扎在他的下体上。袜尖最黑最硬的部分紧贴着皮肤,袜口处的白色斑点清晰可见。

  一切暴露在灯光下。

  在V 姐的视线下。

  空气凝固了。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V 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林晚的呼吸却依然平稳得可怕。

  「这就是你要的?」V 姐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
你所谓的『彻底』?」

  林晚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个很浅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因为长时间含着布料而有些嘶哑,「我只是想看
看……这样会怎样。」

  「怎样?」V 姐重复这个词,然后突然笑了——一个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
的笑,「你以为我会觉得刺激?觉得兴奋?还是觉得可怜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林晚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能看
见她嘴角细微的抽动。

  「我只觉得你可悲。」V 姐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可悲到连堕落
都要别人看着。可悲到需要在我面前展示这些,才能感觉自己真的『坏掉了』。」

  她的手指再次抬起,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脸颊——一个
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动作,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你知不知道,真正的狗不会在主人面前炫耀自己吃了屎。它们只是吃,然
后舔舔嘴,等着下一顿。」

  「而你——」她的手指滑到他的喉咙,轻轻按在喉结上,「你不仅要吃,还
要人看着你吃。不仅要人看着,还要人记住你吃的样子。」

  「为什么?」V 姐问,眼睛死死盯着他,「为什么需要观众?」

  林晚的喉咙在她的手指下微微动了动。他想说话,但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答
案。

  为什么需要观众?

  为什么需要V 姐看见?

  为什么需要有人知道他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如果没有人看见……就好像没有发
生过。」

  V 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只是施压。

  「所以你来找我。」她说,「找一个曾经给过你手套的人。找一个可能还对
你有一丝同情的人。然后在她面前,展示你最不堪的样子。」

  「你想毁掉那点同情,是吗?」她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你想让我也
鄙夷你,厌恶你,这样你就彻底孤独了。这样你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穿了。

  完全看穿了。

  「那么恭喜你。」V 姐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表情,
「你成功了。」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空气中缭绕,
模糊了她的面容。

  「现在,穿上你的衣服,滚出去。」她说,没有看他,「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林晚站在原地,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还穿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污秽衣物。他
突然感觉到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内裤。湿漉漉的布料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然后他开始穿衣服。运动裤,连裤袜,外裤,T 恤,卫衣。动作缓慢,有条
不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他戴上口罩,遮住了脸。

  V 姐始终背对着他,抽着烟,看着墙上的某一点。

  林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

  V 姐没有回应。只有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林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吧台边的两个男人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好奇,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回避的东西。

  他成功了。

  现在,连最后一丝可能的同情都没有了。

  走出旧楼时,天快要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晨跑的人,有送牛奶的车,有早起
遛狗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卫衣的少年刚刚经历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嘴里还残留着陌生男人内裤的味道,他的身体还穿着陌
生男人的污秽,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跳动的方式,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

  林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脚步平稳,眼神平静。

  他想,也许V 姐说得对。

  他确实是条狗。

  一条需要观众看着自己吃屎的狗。

  一条不男不女的狗。

  但至少,从今天起,他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知道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早餐准备好了。今天要去见陈医生,记得穿那件米色的针织衫。」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好的,妈妈。」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阳光开始从高楼间透出来,洒在街道上,洒在他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术之前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周四晚上,苏曼在书房最后一次核对所有文件。同意书,授权书,医疗记录,
身份变更申请——厚厚一摞,整齐地摆在红木桌面上。灯光柔和,房间里弥漫着
她喜欢的沉香味道。

  林晚敲门进来时,穿着那件米色的针织衫,柔软的羊绒料子贴合着已经初具
曲线的身体。头发留到了肩膀,苏曼要求他睡前必须扎起来,以免压出痕迹。

  「坐。」苏曼没有抬头,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晚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温顺。三个月来的激
素治疗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皮肤变得更细腻,腰线更柔和,胸口那
点柔软的弧度在针织衫下隐约可见。

  他的身体越来越像「林小姐」了。

  而他自己,也越来越沉默。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苏曼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手术预计三小
时。王医生是国内最好的性别重置手术专家,我考察了很久。」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最上面那份是
《性别重置手术知情同意书》,他已经签过字了——或者说,「林晚」已经签过
字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苏曼问,语气温和,像个真正关心孩子的母亲。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她。

  「妈妈。」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有一个请求。」

  苏曼挑眉:「什么请求?」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没有绕到书桌那边,而是直接走到苏曼
面前的地毯上——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深红色,绣着繁复的花纹。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一个标准的、臣服
的姿势。

  苏曼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这不是林晚会
做的动作——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晚会做的。

  「怎么了?」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书房顶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已经渐渐失
去男性棱角的面孔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明天的手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能不能……不要
全部切除?」

  苏曼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只切除双侧睾丸。」林晚说,声音没有颤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
的事实,「保留阴茎。」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曼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
膝盖上,姿态优雅,眼神却变得锐利。

  「理由呢?」她问,「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所有的测试,所有的检查,所
有的心理评估——你都通过了。」

  「我接受了。」林晚说,依然跪着,「我不是要反悔。」

  「那是什么?」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想当最下贱的人妖狗。」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平常,以至于苏曼有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他那跪在地上的温顺姿
态。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反悔,不是抗拒,不是最后的挣扎。

  是更深的堕落。

  「解释。」苏曼只说了一个词。

  林晚跪直了一些,双手依然放在大腿上,像个接受训话的孩子。

  「您想要一个女儿,一个完美的『林小姐』。」他说,「我会成为她。我会
穿裙子,留长发,学化妆,用女性的方式说话、走路、生活。我会是您想要的样
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如果只是普通的女孩,会不会太无聊了?」

  苏曼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没有说话。

  「您说过,真实最重要。」林晚的声音更轻了,却更清晰,「那就让我真实
一点。让我保留那点男性的东西,但永远不能使用它。让我成为一个畸形的、不
完整的、不男不女的东西。」

  「一个需要每天吃药维持女性特征,但身体还留着男性器官的人妖。」

  「一个只能在暗处穿女装,表面上还要维持体面的大小姐。」

  「一个永远知道自己是什么——一条被阉割了一半的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这样不是更有趣吗?这样…
…不是更彻底吗?」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沉香在空气中缓慢燃烧的声音,细不可闻。

  苏曼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审视,到思考,最后—
—凝固成一种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满意的神情。

  她没想到林晚会堕落到这个程度。

  或者说,她没想到自己的「教育」效果会这么好。

  好到让他主动要求成为一个更不堪、更扭曲、更下贱的存在。

  好到让他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彻底臣服。

  「你确定吗?」苏曼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你知道这意味
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永远不会是完整的女性,也永远不会是完整的男性。意味着
你会一直处在中间状态,被自己的身体背叛。」

  「我知道。」林晚说,眼睛依然看着她,「但这样……更真实,不是吗?」

  「为什么想要这样?」苏曼问,这次是真的好奇。

  林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
泪,是更复杂的、近乎狂热的东西。

  「因为我想让您完全相信我。」他说,「因为我想证明我已经彻底属于您了。
因为……我想成为您最完美的作品,一个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作品。」

  他向前膝行了一步,离苏曼更近了些,近到可以碰到她的膝盖。

  「求您了,妈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
更激烈的东西,「让我成为那样的人。让我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放弃。让我成为您
的狗——一条不男不女的、需要您每天喂药才能维持人形的狗。」

  苏曼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或者说,这个正在变成少女
的孩子。

  她的手指抬起,轻轻落在林晚的头顶,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动作温柔,像
个真正的母亲。

  「你让我很惊讶。」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没想到……你会想到这一
步。」

  林晚没有动,任由她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但是,」苏曼继续说,手指顺着头发滑到他的脸颊,「手术方案已经确定
了。所有的文件,所有的安排,都是按完整切除准备的。」

  林晚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惊慌——不是装的,是真的。

  但苏曼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不过……」她微笑,「我欣赏你的创意。」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优雅和从容。

  「我会和王医生商量一下。」她说,「修改手术方案。只切除睾丸,保留阴
茎主体——虽然这样技术上更复杂,但也不是不能做。」

  林晚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那不是如释重负的放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
几乎可以说是绝望的放松。

  他成功了。

  他用最下贱的请求,换取了她的信任。

  也换取了那条「根」——那条将来可能会成为证据,可能会成为武器,可能
会成为反击关键的「根」。

  「谢谢妈妈。」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不用谢。」苏曼看着他,眼神深邃,「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记住这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天手术照常进行。只是内容……会按
你的要求调整。」

  「去睡吧。好好休息。」

  林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苏
曼的背影——那个优雅的、掌控一切的、他发誓要毁掉的女人的背影。

  「妈妈。」他轻声说,「我会成为您想要的样子。」

  苏曼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晚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壁灯投下微弱的光晕。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
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双手在发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然后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疼得好。

  疼得真实。

  他成功了。他用最极端的方式,保住了最后一点反击的可能性。他用最下贱
的姿态,换取了苏曼的信任和放松警惕。

  但代价是——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生理上的畸零人。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一个自己要求的、自己选择的怪物。

  林晚坐在地板上,很久没有动。直到双腿彻底麻木,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褪
去,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背包还在,里面还有三个空了的密封袋。还有橡胶手套,还有围巾,还
有所有那些污秽的证据。

  他拿出背包,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针织衫,内衣,裤子,内裤。

  赤裸着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化的身体,正在死去的身
体,即将被永久改造的身体。

  他抬起手,抚摸胸口那片柔软。

  然后向下,抚摸小腹,抚摸那片沉寂的区域。

  明天之后,那里将只剩下残存的器官,一个无法使用的、作为耻辱象征的残
留物。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妖。

  他将成为林小姐——表面光鲜、内里畸形的林小姐。

  他将成为苏曼最完美的作品。

  也将成为她最致命的错误。

  林晚穿上睡衣,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手术室在等他。

  王医生在等他。

  新的身体在等他。

  还有——复仇,在更远的地方等他。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背包上,落在那个曾经名叫林
晚的少年的脸上。

  他的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只有眼角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很快就干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那个即将死在手术台上的少年。

  就像那些即将被永久埋葬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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